他点了点头,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着掌心:
“嗯,刚回来一会儿。”
黄政不再出声了。他把烟叼在嘴角,做了个“请喝茶”的手势,目光落在曾祥源脸上,等着他接下来的话。
他知道曾祥源特意跑这一趟,绝对不只是为了喝一杯大红袍。
曾祥源喝了半口茶,茶水在舌尖化开一层醇厚的岩韵。
他放下杯子,又拿起黄政搁在烟灰缸沿上那支烟,就着黄政的打火机点燃了。
烟雾从指间升起来,他的身体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,姿态松弛下来,开口时语速不紧不慢,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:
““孩子”逐渐长大了,有人要插手了。”
黄政的手微微一顿,烟灰从指间抖落一小截,落在烟灰缸边缘。
这句话的意思他立刻就懂了。曾祥源说的“孩子”,不是指曾想容,也不是指任何人的子女。
是指雾云时代工业园区。
他们两个人亲手带大的那个“孩子”,从一片荒芜一点点孵化出来的工业雏形,如今已经初具规模了。
在这个即将挂果的关键节点上,有人要来摘桃子了。
黄政把烟灰弹进缸里,指腹在烟身上缓缓捻了一下,目光平静地迎着曾祥源的方向:
“这么迫不及待吗?果子还未成熟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半度:“省里想分一杯羹?”
曾祥源点了点头,把烟夹在指间,烟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飘散:
“其实这事吧,我也能理解。
毕竟咱俩都是国管干部,雾云时代工业区的发展势头又太猛,最多两三年时间就会超过边南省任何一个工业园区。
这功劳放在谁头上,谁就会……你说他们能不急吗?”
他说到“谁就会”三个字时略顿了一下,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。
一个主政者如果手里握着这么大的政绩,下一步的仕途几乎是一马平川。
黄政沉默了几秒,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熄,又点了一支。
打火机的火苗在指尖跳了两跳才稳住。
他吸了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猜到结局的平静:
“调整幅度很大?”
曾祥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汤已经微凉了,但他没在意。
他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杯沿那圈水渍上,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:
“初步调整四人。”
“哪四个?”黄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陈沫扬、何平安、林梅、费妮。”
曾祥源把这四个名字一个一个地说出来,像往桌面上摆四枚棋子,语气平淡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黄政听完没有说话。他把第二支烟抽到一半,在烟灰缸里按熄,指腹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他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这四个人的分量:陈沫扬和何平安是曾祥源的人,林梅和费妮是跟自己走得近的。
如果这四个人全被换掉,新来的四个大概率都是刘志锋那边的人,加上本就属于省委的政法委书记肖育海,市委班子就会变成一边倒的局面。
到那时候,他跟曾祥源两个人就有可能彻底被架空。
他抬起头来,目光平视着曾祥源:“你同意了?”
曾祥源苦笑了一声,把剩下的半截烟按熄,烟灰在缸底散开成一撮细碎的灰白:
“我同不同意有什么用?省委因工作需要调整市委班子,调整的又是省管干部,名正言顺。
他们不需要我同意,只需要走个程序告诉我一声。”
黄政靠在沙发靠背上,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,把窗帘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,午后的光影在地板上无声地移了半寸。
他把烟盒在指间转了一圈,开口时语气笃定而沉稳:
“有没有说什么时候?”
“没说。”
曾祥源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窗帘边缘那道晃动的光影上。
“不过我能感觉到,会很快。
刘书记昨晚跟我谈话时,提了一句‘近期会对雾云市委班子进行适当调整’。
‘近期’这个词在他那里,最多一个月。”
黄政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烟盒搁在茶几上。
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大红袍喝了一口,舌尖上化开的岩韵比刚才淡了几分,但那股焙火的余香还在喉咙深处盘旋着。
他放下杯子,看着曾祥源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之间才有的认真:
“说实话,适当调整班子我是赞同的。
补充新鲜血液更有利于班子建设,这一点我从来都不反对。
但如果他们只会盯着果实,不会施肥,不愿施肥,那我可不会答应。”
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顺理成章的事,但那五个字里透出的坚定却让曾祥源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。
曾祥源沉默了几秒,把面前那杯茶喝完,杯底残留的几片茶叶在瓷面上舒展开来。
他放下杯子,语气不高不低,但带着同样的笃定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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