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伯茨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，但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。他直起身来，退后半步，嘴角绷成一条细线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自我崩溃。“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正常语速长了一拍，像是在用牙齿咀嚼什么东西的味道：“总督先生，您说得好像这座城市的繁荣是一种独立于英国庇护之外的自然现象。“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离卫义信更近了一些，声音压低了半度，但那种被压缩过的锋锐感更强了：“香江能有今日，是因为有皇家海军在海上挡着，有伦敦的法庭在做最终裁判，有金融城的结算网络在背后撑着。如果那些保护英方资产的法律框架被认为是一种麻烦，那么当麻烦大到无法解决时，您觉得，伦敦还会愿意继续为这座城市的稳定买单吗？“
卫义信没有退后。
他的目光与罗伯茨平视，那双在外交场合浸泡了半辈子的眼睛里，此刻没有任何被震慑的痕迹，只有一种像是已经预料到这场对话会走向何处的、沉静的疲惫。
“罗伯茨先生。“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，像一根弦被拧紧之后又被缓缓松开了一些，“您说的这些，我不否认。但您有没有想过，当一座城市的人们开始相信规则可以被单方面改变时，他们就不再把资本留在这里了。到那时候，不是我让它崩溃，而是您打开的这扇门，把恐慌放了进来。“
办公室里的沉默比之前更深了。
窗外的暮色已经从暗灰色过渡到更深的蓝黑色。
罗伯茨收回目光。他没有再争辩，也没有再看那份经济事务科的报告。他转身走向门口，步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，皮鞋踩在深色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，像某种正在被计数的节拍器。
他在门口停了一步。没有回头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“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清晰地落在办公室里。
“伦敦会有人让你明白，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。“
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锁舌卡入门框的咔哒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卫义信独自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门板上那扇深色木纹的纹理上。他伸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红茶，喝了一口，茶汤微涩，带着久泡之后特有的收敛感。
他放下杯子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夜色中那片缓缓暗下去的海面，站了很久。
办公桌上那台加密电话机在三十分钟后响了起来。卫义信接起时，手指在话筒上多停了一拍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听接下来的内容。
电话那头是一个他从未直接联系过的声音，措辞温和但边缘处带着铁灰色的硬度，是外交部香江司的一位高级官员。通话持续了大约八分钟，在结束时，对方说了一句话，语气依然温和，但那种温和已经不具备任何缓冲作用了。
“总督先生，明天上午会有正式电文发到您的办公室。希望届时您已经准备好了。“
卫义信挂断电话，把话筒放回座机上。他坐在那把深棕色的皮椅里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，指节微微泛白，像在按住一张正在被风吹动的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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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倒回到罗伯茨离开港督办公室，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中。
他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办公桌旁的台灯，光线被灯罩压得很低，只照亮了桌面上一小片区域，那里放着一部黑色电话机，和一台连接着加密线路的通讯终端。
罗伯茨坐在办公桌后，领带已经被扯松了一些，领口解开了一粒扣子。他的面色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，眼袋下方有两道明显的暗影，像是连续几夜没能好好入睡留下的痕迹。但他的手很稳，在拨号盘上按下的每一个数字都没有迟疑。
他在等那串号码被接通。听筒里传来的拨号音比普通线路更低沉一些，带着加密设备特有的、细微的嗡鸣共振。
电话响了五声，比预计的多了一声。
然后那头接起来了。一个声音传过来，年纪大概在六七十岁之间，带着一种被威士忌和雪茄浸润过多年的沙哑，语调松弛，像是在深夜的俱乐部里接起一通朋友的电话。
“罗伯茨。你那边的时间不早了。“
“是的，爵士。“罗伯茨的声音比白天在港督办公室时低了一些，那层锋锐的边缘被压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精密的、经过筛选的措辞，“我需要占用您几分钟时间。情况比预想的更紧迫。“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传来纸张被翻动的轻微沙沙声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，比刚才认真了一度：“我听到了风声。那位无党派的总督先生，冻结了执行程序？“
“暂时冻结。“罗伯茨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，“他以市场波动为由，要求经济事务科重新评估风险评估。但实质上，是在拖延时间。香江本地的一些华人势力正在抱团，形成了某种默契。如果我放任他们继续整合资源，蓝桥计划就会失去原有的威慑力，我们对于香江的统治也会受到严重的打击。“
他顿了顿，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：“因为撒切尔先生在深度镇静治疗中，他的缺席让港督府的行政系统找不到明确的政治方向，我需要一个来自更高层面的信号，让香江殖民政府重回正轨。“
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了片刻。然后沙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，比刚才更慢了一些，像在砝码盘上逐一放置金属片：
“我明白了。“
“待会我会让人打个电话，明天上午会有正式的文电发出，措辞不会委婉，不会留有余地，是对他最后的警告，这种压力足够让他们听话的。“
罗伯茨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。那根一直绷在胸腔里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点点，但他没有让那种松弛显露在声音里，只是平稳地回了一句：“感谢您的帮助，爵士，我会做好我的工作，不让您失望的。“
“嗯，希望如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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