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贡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，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，吹得办公桌上那沓退货单页角微微掀动。
柳凤仪坐在一张明显换过没多久的皮椅上，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，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是全新的。
新的办公桌、新的电话、新的文件柜，墙上挂着一幅维多利亚港的黑白照片，玻璃框还没拆封。但她坐在这张椅子上的姿态，已经像是在这里坐了很多年。
吕村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普洱茶，放在她手边：“大小姐，这周退货率比上周又涨了百分之十五。印尼那批订单，昨天来了封邮件，说质量不符合要求，要求全数退回，运费由我们承担。”
吕村是柳凤仪保镖团队中的二号人物，也是曾经跟着她父亲混的老兄弟，洪树回了上沪处理事务之后，就由他替代洪树的位置。
柳凤仪没有抬头。“理由呢？”
“说是线头太多，包装破损。”吕村顿了顿，“但我们出货前是抽样检查过的，全部合格。而且这批货被退回来之后，我们的人去码头验了，包装是完好无损的，里面东西也被人动过。”
柳凤仪翻页的手指停了一拍。
她合上文件，端起那杯普洱茶抿了一口，茶汤不烫了，刚好入口：“有人故意想找我麻烦？有意思，当地的黑道被他收拾的差不多了，应该不敢挑事，真有意思，应该不是冲着我来的，是冲着他去的。”
吕村没有说话，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对柳凤仪分析的认同。
柳凤仪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低矮的厂房顶上。西贡这边的工业区不如中环繁华，街道窄，楼也矮，但她坐在这间办公室里，能看见远处海面上缓缓移动的货轮。那些船上装着的，就是她的货、她的生意、她的将来。
“给我查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硬度：“第一个退货的供应商，查他的底。税务、海关、账目，任何能要命的东西，都要，你去找熊霸，这里我们不熟，实力不足，让他帮忙查一查。”
吕村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三天后，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放到了柳凤仪桌上。
她拆开封口，抽出里面几页纸和两张照片。纸张是复印件，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，但关键数字还能辨认。照片拍的是某个货仓的内部景象，堆满了贴着“出口”标签的纸箱，纸箱侧面有一行手写的批号。
柳凤仪看得很慢，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把那些数字和前几天退货单上的信息一一对应，像在拼接一块被打散的拼图。
“这家永泰贸易行。”她放下文件，抬头看向吕村：“注册地址在旺角，法人是一个叫何国昌的人，实际经营者是他太太的表弟，姓陈。过去三年里，经他手出口到印尼和菲律宾的货，报关金额跟实际出货金额对不上，差了多少？”
吕村翻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：“差了大概四百万港币。海关那边还没查到他头上，但如果我们把这个材料递上去，他至少够判五年，而且生意肯定得停。”
当晚，旺角一处旧唐楼的天台。
天台不大，堆着几盆枯死的盆栽和一张断了腿的麻将桌。夜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穿过来，吹得晾衣架上的旧衬衫啪啪作响。
何国昌被两个大汉按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，脸贴着生锈的铁栏杆，能看见脚下巷子里昏暗的路灯，和更远处街面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。
他挣扎了一下，没挣开。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稳得像铁铸的，纹丝不动。他只能偏过头，斜着眼看向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那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。
柳凤仪站在那里，风衣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，露出底下那件米白色衬衫的边角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何国昌，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吕村站在她身旁，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。他把信封拆开，抽出里面的几张纸，在何国昌面前展开。
何国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、公司的注册号、还有那一列列他以为永远不会被翻出来的数字。
“何老板。”柳凤仪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：“你手里的货给我退货，我认了。但你让我亏了十几万运费，这件事我得找个人报销，在我们那，十几万足够买一条命了，刚好人死债消。”
何国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：“柳…柳小姐，不是我…是有人让我这么干的。我就开了个小公司，有大人物让我卡你的货，我不敢不听，我不听他的，我的生意也做不成了。”
柳凤仪没有打断他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等他说完，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，示意吕村。
吕村上前一步，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了何国昌夹克的内袋里，动作很轻，像把一封信放进邮筒。
“这个人是谁。”柳凤仪的语气依然平静，却让何国昌感觉自己的脊背比刚才更凉了。“你告诉我名字，这沓东西就当没存在过。你不告诉我，明天早上这张纸就会出现在海关总署的传真机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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