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福八年，中原的蝗虫比契丹骑兵还多。
朝廷忙着给契丹爸爸凑岁币，百姓忙着把最后半口袋麸子藏进灶膛。
当洛阳城里的官老爷为“战还是和”吵得面红耳赤时，汴州城外十里铺的王老栓正蹲在田埂上，认真考虑要不要把刚饿死的邻居家那条瘦狗炖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这条瘦狗的主人，三天前刚从官府的赈灾粥棚里领回一勺能照见人影的“粥”，而粥棚的粮簿上，他的名字早被勾销了。
天福八年的春天，中原大地上的青黄不接，比往年更黄了一些。
天福八年三月，汴州城外十里铺的田埂上，王老栓蹲成一团，像一截烧了半截的树桩子。太阳明晃晃地照着，照得他后脖颈子发烫，可前胸贴后背那块地方，凉飕飕的，像揣着半块井底的冰。
他把手插进土里，攥了一把。那土干得跟过了三遍筛子的面似的，从指头缝里“唰唰”往下漏，风一吹，扑在脸上，一股子呛人的土腥味。地里头最后一茬冬麦，早在正月里就被蝗虫啃得只剩下半截麦秆，戳在地上，白森森的，跟死人的肋骨差不多。
远处官道上，几辆牛车慢吞吞地挪着，车轱辘碾在浮土上，扬起一道黄烟。赶车的把式把鞭子甩得“啪啪”响，嘴里骂骂咧咧。车上拉的不是粮食，是官粮。一麻袋一麻袋的，码得整整齐齐，用草席盖着，往北边去。往北，是契丹人的地界。
“娘的。”王老栓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唾沫星子没落地就干了。
他想起三天前，里正敲着破锣满村吆喝，说官府在村东头的土地庙前头支了粥棚，按人头领粥，每人一勺。王老栓拎着家里唯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，天不亮就去排队。那队伍排得老长，从土地庙门口一直拐到村外头那棵被雷劈了半边的老槐树底下。他前头站的是隔壁院子的刘二狗，平日里壮得能扛起半扇猪，那天却站得直打晃，两个眼窝子抠进去，像两口枯井。
“老栓哥，”刘二狗回头，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锅底似的，“今儿这粥，听说稠了点。”
王老栓没搭话，只盯着前头。粥棚里支着一口大锅，锅底下火苗子半死不活地舔着锅底，锅里冒出的热气都带着股刷锅水的馊味。一个穿着皂衣的衙役站在锅边，手里拿着个比牛眼大不了多少的木勺，舀起一勺来，手腕子一抖，半勺又抖回锅里了，再一抖，又下去一点，最后倒进人碗里的，也就刚够盖住碗底。
轮到刘二狗的时候，那衙役斜了他一眼，木勺在锅里搅了搅，捞起几粒没化开的糙米，刚要往碗里倒，旁边一个管账的小吏咳嗽了一声，把手里那卷黄纸翻得“哗啦”响。
“刘二狗，后沟刘家的，是吧？”小吏抬起眼皮。
刘二狗赶紧点头，脸上挤出一点笑，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家人丁簿上，三个月前就没改过。你家小子不是上月饿死了吗？怎么这上头还挂着四口人？”小吏用指头在纸上一弹，“该领一份。”
刘二狗的脸“唰”地就白了，嘴唇哆嗦着：“官……官爷，我家小子……确实……可孩子他娘还瘫在炕上呢，大人有大量……”
“瘫着就不算人啦？”小吏冷笑一声，冲那衙役摆摆手，“下一个。”
刘二狗还想争辩，后头的人已经不耐烦了，有人用膀子把他一扛，他一个趔趄被挤出队伍，蹲在路边，把头埋进裤裆里，半天没出声。王老栓看见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，不知道是在哭，还是在骂，也可能只是在嚼自己舌头。
王老栓自己领到的，也是一勺能照见自己眉毛的稀汤。他端着碗往家走，越走越慢，等走到自家院门口时，碗里的“粥”已经凉透了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，像一面小镜子，照出他浮肿的脸。
院子里，他媳妇赵氏正跪在灶台前，用一把秃了头的扫帚疙瘩，一点点扫着灶膛里的灰。她脸色蜡黄，浮肿得厉害，手指头摁下去一个坑，半天弹不起来。见王老栓回来，只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手里的碗，又把头低下去了。
“咋样？”她问，声音轻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王老栓把碗往锅台上一墩，没说话。
赵氏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很长，像是把胸腔子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叹出来了。“昨儿夜里，西头张寡妇上吊了。今儿早上才被人发现，舌头伸出来老长。她家三小子就在房梁底下坐着，也不哭，就仰着脸看，问他妈啥时候下来做饭。”
王老栓蹲在门槛上，抬头看天。天上没有云，也没有鸟。往年这时候，该有南边飞回来的燕子了，今年一只都没见着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咱家房梁上头，是不是还藏着半口袋糠？”
赵氏浑身一激灵，慌慌张张地往外看了一眼，压低嗓子：“你作死！这时候说这个干啥？隔墙有耳！”
王老栓不吭声了。
那半口袋糠，是他去年秋后，趁着官粮还没收走的时候，偷偷藏下的。不多，也就十几斤的样子，掺着磨碎的谷皮和一点豆渣。本来是想留着给家里那头老母猪开春下崽时催奶的。可那头猪在腊月里就被里正带着人牵走了，说是抵了第三年的“义仓捐”。猪被牵走那天，赵氏躺在炕上哭了半宿，王老栓蹲在猪圈前抽了半宿的旱烟，其实烟袋里早就没烟丝了，就干抽那口烟袋锅子的铜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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