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从进脸上挂不住,回头对张从宾吼:“肉呢?不是让你把城里的猪都杀了犒军吗?”
张从宾小声回:“早杀完了,节帅。您那天喝醉了,还把最后一条猪腿踢翻了。”
“放屁!我是那种人吗?”安从进脸一红,“再找找,谁家还有鸡鸭鹅,统统征用!”
马全节赶紧打圆场:“节帅,城里的禽畜确实不多了。不如把府库里的腊肉拿出来一部分,先稳住军心。”
安从进心疼了一阵子,咬牙道:“拿!都拿!把那些存货全给弟兄们炖了,让朝廷看看,我安从进对下面人从不抠门!”
这招果然管用。守军吃了几天饱饭,士气回升了不少。可城外李建崇的部队越来越多,把襄州围得铁桶一般。安从进几次派小股人马出城偷袭,都被打了回来。
一天夜里,张从宾灰头土脸地跑回帅府:“节帅,不行了。李建崇在城外挖了三条壕沟,还筑起了土墙。咱们派出去的探子说,朝廷军现在天天在城外烤肉吃,香味直往城里飘。”
安从进气得直拍桌子:“他李建崇欺人太甚!老子在城里喝稀粥,他在城外烤肉?明天你给我选三百个不怕死的,跟我出城拼了!”
马全节跪下来抱住他的腿:“节帅万万不可!您是主帅,若有个闪失,襄州便不战自溃。不如让末将带人出城,若能冲开一个口子,节帅再率大军突围。”
安从进被劝住了。第二天,马全节领五百精兵出城死战,结果中了埋伏,折损大半,他自己也中了两箭,被士兵拼死抢了回来。
安从进看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马全节,心里第一次生出了“这下完了”的念头。
但他嘴上还是硬:“没事,你好好养伤。等过几日镇南那边援军一到,咱们里应外合,把李建崇包了饺子。”
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,哪还有什么援军。安州李金全已经被朝廷招降,镇州也完了,天下藩镇都在冷眼旁观,谁都指望不上。
又过了半个月,城里粮草耗尽,士兵们开始杀马充饥。安从进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遍地的朝廷军帐,突然想起自己当年还是个毛头小兵时,跟着李嗣源南征北战的场景。那时候的皇帝一个接一个地换,节度使一个接一个地反,城头的大王旗换来换去,跟走马灯似的。如今轮到自己了。
张从宾凑过来,声音沙哑:“节帅,弟兄们撑不住了。东门那边已经有传言,说李建崇放话,若开城投降,只究首恶,胁从不论。”
安从进没说话,只是望着远方。
“节帅,要不……咱们降吧。”张从宾终于说出了这句憋了多日的话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安从进转过头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:“张从宾,你还记得咱们起兵时怎么说的吗?‘不成功,便成仁’。现在才哪到哪,你就怂了?谁再敢说降,我先砍了他祭旗!”
张从宾不敢再劝。当天夜里,他却带着几十个亲信偷偷开了西门,向朝廷军投降了。
安从进得到消息时,城已经破了大半。他站在府衙门口,眼看着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,叫喊声此起彼伏。马全节拖着伤体跑过来,哭道:“节帅,西、北、南三门都被攻破了,东门还在咱们手里,快走!”
安从进摇摇头:“走?往哪走?天下之大,已经没有我安从进的容身之地了。”
他转身走进府衙,关上了大门。片刻之后,滚滚浓烟从府中升起,火势很快吞没了整座建筑。安从进带着全家老小,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。
天亮时分,李建崇率领大军进入襄州城。他骑在马上,望着仍在冒烟的节度使府,对左右说:“安从进也算条汉子,可惜了。此间事毕,速速报捷朝廷。”
士兵们开始清理废墟,在灰烬中找到了几具烧焦的尸体,已分辨不出哪个是安从进。李建崇让人一并收敛了,准备送回洛阳。
消息传到洛阳,石敬瑭正在喝药。他放下药碗,长叹一声:“安从进啊安从进,朕对你仁至义尽,你却非要走这条路。传旨,将安从进首级悬于洛阳市口,以儆效尤。”
石敬瑭话锋一转,对身旁的近臣说:“都看看吧,这已经是第几个了?从魏州到镇州,从安州到襄州,哪个不是朝廷给了高官厚禄,最后却都反了?难道真如古人所说,‘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’?可他们也都是堂堂汉人……”
近臣无人敢接话。大家都心知肚明,可谁也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。
襄州城的余烬渐渐冷却,但山南东道的群山之间,仍然飘荡着一股不安的气息。仿佛随时会有人再点起一把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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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马光说:
安从进之叛,不为其智谋高深,亦不为军力雄强,不过是看见了别人反,自己心也痒了。五代藩镇大致如此,像一群蹲在草垛旁的顽童,看见有人划亮火柴,便忍不住也要去点自己的那根。可点着之后才发觉,草垛下面坐的是自己。石敬瑭用武力灭了安从进,但下一次他还能这么顺利吗?朝廷每一次平叛,都不过是在遍地干柴上泼一瓢水,火暂时灭了,柴还干着。制度的病灶不除,造反就像秋后野草,割一茬长一茬。说白了,那些节度使们不是被某个人逼反的,是被一种“反了才正常,不反才奇怪”的空气给呛晕的。
作者说:
安从进的故事放在今天,有点像职场里那种“别人都跳槽涨薪了,凭什么我还老老实实待着”的心态。五代藩镇的逻辑是,忠诚不是一种美德,而是一种风险:你不反,别人也会反;别人反成了,你还是死路一条。所以最“理性”的选择竟然是先下手为强,哪怕明知火中取栗。这就是所谓的“囚徒困境”式造反。可历史最冷幽默的地方在于,每个觉得“先反才安全”的人,最后都发现——先反的先死,后反的也没活多久。若真要说点新颖的见解,我觉得安从进缺的不是兵力,不是粮草,而是一个“制度性的安全感”。如果当时有某种机制能让藩镇相信“不造反也能平安退休”,或许很多人根本不会点那把火。但话说回来,五代的逻辑恰恰相反:你越忠诚,朝廷越猜忌;你越老实,越容易被削藩。安从进本质上是被一种自杀式的时代共识推着走的普通人,只不过这个普通人手里恰好有兵有粮。
本章金句:
有些火不是自己点起来的,是风太大,你站的地方偏偏全是干草。
读者互动:
如果你是文中的安从进,在收到第三道调令的那一刻,会做出什么不同的选择?是会乖乖去兖州混个平安晚年,还是也像他一样,把调令扔进火盆里,豪赌一把?不妨说说你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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