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牟寻笑了:“天助我也。”
丑时的峨和城,杀声震天。论莽热从酒桌上被拖起来时,铠甲都穿反了。他跌跌撞撞爬上城楼,看见城外火把如星河,顿时酒醒了一半:“这、这不对啊……探子不是说唐军往北去了吗?!”
“那是疑兵!”副将急得跺脚,“这才是主力!还有南面……南面也有火光,怕是南诏兵!”
论莽热眼前一黑。完了,被包饺子了。
战事毫无悬念。唐军主攻北门,南诏军堵南门,吐蕃兵像没头苍蝇,撞哪哪是刀。天亮时分,论莽热带着几百亲兵,从西门缝隙挤出去,头也不回往西逃。
韦皋没让追。“穷寇莫追,何况……”他望向南诏军的方向,“得留点战利品给咱们的盟友。”
果然,南诏兵进城后,第一件事就是搬仓库。异牟寻特意吩咐:“搬一半,留一半。给唐军留点面子。”
战后第三天,两军在峨和城下会师。韦皋派李巽送过去十车绸缎、二十车盐铁。异牟寻回赠一百匹滇马、三箱药材。双方将领在废墟上把酒言欢,场面和谐得像老友重逢——如果忽略那些还没清理完的吐蕃兵尸体的话。
捷报传到长安时,德宗皇帝正在听曲。他让乐伎停下,把战报看了三遍,然后大笑:“这个韦皋,会办事!”转头问宦官,“南诏使者到了没?”
“凑罗栋已到七日,在鸿胪寺候着。”
“让袁滋去册封,”德宗说,“礼节按亲王规格,赏赐加三成。告诉异牟寻,大唐从不会让朋友白出力。”
袁滋接旨时,心里直打鼓。出使南诏可不是美差,山高路远不说,这异牟寻还是出了名的反复无常。临行前,他特意去请教韦皋派来的信使。
信使说了三件事:“第一,异牟寻好茶,您多带些龙团;第二,他弟弟凑罗栋喜欢汉家典籍,备些书;第三——也是最重要的——别提三十年前的事,一句都别提。”
袁滋记下了。他带着册封使团出发时,正是西南雨季。队伍在泥泞中走了两个月,到大理时,人都瘦了一圈。
异牟寻亲自出城十里迎接。仪式很隆重,牛羊牲礼摆了半里地。袁滋捧着册书,在洱海边宣诏:“封云南王异牟寻为南诏王,赐金印紫绶……”
异牟寻跪接册印时,手有些抖。起身后,他拉着袁滋的手说:“三十年……南诏终于又回大唐了。”
当晚宴席,袁滋按信使的嘱咐,送上龙团茶和典籍。异牟寻果然高兴,当场泡茶,还让乐伎奏唐乐。酒过三巡,他忽然问:“袁大人,韦节帅……真信得过我?”
这话问得直白。袁滋放下酒杯,正色道:“王上可知,韦节帅为何不让追论莽热?”
“为何?”
“他说,‘败军之将,留着他回去给吐蕃赞普报丧,比死在这里有用’。”袁滋顿了顿,“节帅还说,‘南诏王既已出兵,便是自己人。对自己人,大唐从不怀疑’。”
异牟寻盯着袁滋看了半晌,忽然举杯:“请转告韦节帅——洱海的吐蕃兵,秋天之前,我一定清干净。到时,请他来喝庆功酒。”
这话传到成都时,韦皋正在写奏章。他听完信使转述,笔停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这个异牟寻,总算说了句痛快话。”
李巽问:“节帅真信他?”
“信不信的,不重要。”韦皋继续写奏章,“重要的是,他现在需要咱们,咱们也需要他。这就够了。”
奏章送走后,韦皋走到窗前。海棠花已经谢了,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。他忽然想起异牟寻送的那些普洱,便让人泡了一壶。
茶香袅袅中,他自言自语:“盟友啊,就像这茶。泡得好,满口生香;泡不好,又苦又涩。关键看水温火候……”
李巽在旁听着,似懂非懂。但他知道,西南的天,从这一年起,要变了。
司马光说
韦皋之谋,可谓深得制远之道。联南诏以制吐蕃,不惟省朝廷兵力,更使二虏相疑,其计远矣。昔南诏反复,本难遽信,而皋能捐小疑、图大计,先示诚意,后收其用,此智者之举也。然结盟之道,贵在推诚。皋虽用谋,终以信义待异牟寻,故能成破吐蕃之功。若徒以诈力相驭,恐南诏今日助唐,明日复叛矣。边臣之策,当以此为法。
作者说
这段唐诏联盟破吐蕃的故事,表面是军事胜利,实则是一场精彩的心理博弈。韦皋的高明之处,在于他看懂了南诏的两难:既怕吐蕃压榨,又疑唐廷报复。所以他设计的每一步,都在给异牟寻递台阶——先送盐示好,再约共击洱海吐蕃,最后让南诏军参与攻城却“意外”获得战利品。这种“我给你面子,你也给我里子”的交易,比空谈忠义实在得多。
更有趣的是双方的信息传递。那些“春茶待采”“洱海月美”的隐语,表面风雅,实则暗藏机锋。在敌友难辨的边疆,直来直去反而危险,这种含蓄的试探成了安全阀。就像两个高手过招,先轻轻碰一下,试试对方斤两。
但这场联盟最脆弱的环节,恰恰是它的基础——利益。异牟寻归唐,是因为吐蕃要得太多,唐廷给得更多。如果有一天这个等式反转,联盟就会瓦解。韦皋显然明白这点,所以他战后第一时间请朝廷厚赏南诏,把短期战利品转化为长期羁縻。这种“即时兑现”的智慧,很多外交官都不懂。
其实看历史会发现,边疆的忠诚度,往往和中枢的支付能力成正比。唐强时,四夷来朝;唐弱时,众叛亲离。这不是道德问题,是生存逻辑。韦皋的成功,在于他在唐廷尚有余力时,用真金白银和并肩作战的经历,编织了一张利益与情感交织的网。
这张网当然不牢靠,但比单纯的武力征服省钱,比空泛的册封管用。它允许南诏保持一定自治,又让唐廷获得战略缓冲。这种“模糊的忠诚”,或许是处理大国与周边政权关系最务实的选择——只要双方都接受,模糊有时比清晰更耐用。
本章金句
最稳固的盟友,不是相信对方永远不会背叛,而是算准了他背叛的成本太高。
如果你是韦皋,在明知南诏曾经反复的情况下,会选择全力扶持异牟寻,还是留一手防备?说说你的考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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