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元十年的成都,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。西川节度使韦皋推开书房窗户时,看见海棠已经打了花苞。他眯起眼,对着满园春色叹了口气:“花要开了,仗也该打了。”
幕僚李巽正在整理文书,闻言抬头:“节帅说的是峨和城?”
“那钉子扎在咱们眼皮底下五年了。”韦皋转身,手指点在地图某个位置,“论莽热这老小子,年年秋收就来‘借粮’,借得我西川百姓都快认不得自家谷仓长啥样了。”
“可吐蕃八千精骑守在那……”
“所以得找个帮手。”韦皋笑得像刚偷到鸡的黄鼠狼,“南诏的异牟寻,上个月是不是偷偷派人来过?”
李巽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封密信:“来了,留了话,说‘春茶将采,盼共品之’。”
“春茶?”韦皋捻着胡须,“他是请我喝茶,还是请我出兵?”
这个问题,在洱海边的大理城里,也有人正琢磨着。
南诏王异牟寻盘腿坐在毡毯上,面前摊着两封信。左边是吐蕃赞普的,字迹潦草得像被马踩过:“秋后送粮十万石、壮丁五千,勿误。”右边是韦皋派人送来的,字迹工整:“闻洱海月美,欲与王共赏。”
弟弟凑罗栋探头看看:“王兄,吐蕃这是把咱们当牲口棚了。”
“岂止,”异牟寻把吐蕃的信扔进火盆,“要粮要人,去年给的还没回本呢。”他拿起韦皋的信,对着光看了看,“这个韦皋,说话拐弯抹角。什么叫共赏洱海月?他是要派兵来帮我守洱海,还是要我派兵帮他去打峨和城?”
“要不……”凑罗栋压低声音,“我跑一趟长安?看看唐天子到底什么心思。”
“得去。”异牟寻站起来,“但去之前,得先给韦皋回个话,让他知道——南诏的茶,不是白喝的。”
三天后,一队马帮离开大理,驮着三筐今年头采的普洱,往成都去了。带话的人说:“茶要趁鲜喝,事要趁早做。”
韦皋收到茶叶时,正和将领们议事。他当场开了一饼,泡了满屋香,然后说:“异牟寻这是告诉咱们,他准备好了。”
“可南诏反复无常,”有将领嘀咕,“三十年前就是他们先叛的。”
“人都会变。”韦皋吹开茶沫,“三十年前吐蕃强,他们跟吐蕃。现在咱们强了,他们就想回来。正常。”
“那要是打完了,他们又叛呢?”
韦皋放下茶碗,笑了:“那就打到他们不敢叛为止。不过这次……得先让他们尝点甜头。”
甜头很快就来了。韦皋亲笔写了封信,让心腹连夜送大理。信里没提打仗,只说:“闻吐蕃在洱海驻兵三千,扰民甚重。若王有意清之,皋愿助一臂之力。”
异牟寻收到信时,正在看吐蕃兵在洱海边圈地的报告。他把信递给凑罗栋:“瞧瞧,韦皋比咱们还急。”
“那王兄的意思……”
“打!”异牟寻拍案,“但不能全听他的。你告诉韦皋,南诏可以出兵,但得唐军先动——我们要看诚意。”
这场隔着千山万水的讨价还价,就像老太太买布,一寸一寸地磨。而此时的峨和城里,吐蕃守将论莽热正大碗喝酒。副将提醒:“将军,探子说韦皋在调兵。”
“调兵?”论莽热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沫,“每年春天他都调兵,调来调去,最后不就是到边境转一圈,放几箭了事?唐人惜命,不敢真打。”
“可今年南诏那边……”
“南诏?”论莽热哈哈大笑,“异牟寻那小子,去年找我要盐铁,我给了。他敢反?反了谁给他盐吃?”
他不知道,韦皋送大理的第一批礼物,就是五百车盐。
四月初八,韦皋终于动了。但他没直奔峨和城,而是兵分两路:一路五千人,大张旗鼓往北,做出要打松州的架势;另一路八千人,悄无声息往西,昼伏夜出。
李巽看不懂:“节帅,这是……”
“声东击西。”韦皋盯着地图,“论莽热那酒鬼,看见咱们往北,肯定以为今年又是老套路。等他放松警惕,西边这八千人才是真正砍向峨和城的刀。”
“那南诏兵呢?”
“让他们从南面上。”韦皋笑,“异牟寻不是要看诚意么?咱们先动手,他再跟上。这样赢了,功劳平分;输了,他可以说‘是唐军先打的,我们只是帮忙’。”
李巽竖起大拇指:“节帅把人心算透了。”
人心确实难算。大理城里,异牟寻接到韦皋“已发兵”的消息时,正和将领们吃晚饭。他把信传给众人看,然后问:“咱们跟不跟?”
老将段诺突放下筷子:“王上,吐蕃在洱海的兵,去年抢了咱们三个寨子。”
“所以该打。”
“但要是打输了……”
“所以要跟唐军一起打。”异牟寻站起来,“赢了,咱们把吐蕃赶出洱海;输了,有唐军顶着。”他看向凑罗栋,“你去长安的事,可以准备了。等这仗打完,无论输赢,你都带着捷报——或者败报——去长安。唐天子看到咱们出了兵,自然明白心意。”
四月十五,月圆夜。韦皋的西路军摸到峨和城下十里。主将悄悄爬上山坡,看见城里灯火通明,隐约还有歌声——论莽热在宴饮。
“真当咱们是来看月亮了。”主将啐了一口,“传令,丑时攻城。”
同一时刻,南诏的两万兵马也到了洱海东岸。探子回报:“吐蕃兵营一半人喝醉了。”
喜欢人间清醒:资治通鉴智慧请大家收藏:(m.xtyxsw.org)人间清醒:资治通鉴智慧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