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难为他吗?
当然,他也一瞬间就明白过来,顾平的意思就是,他对阴阳教感激。
但不是说一定要依赖阴阳教。
他加入阴阳教,是阴阳教的荣幸——这话也是在侧面敲打阴阳教。
想到这里,他就摇头失笑。
教中的那些规矩还真是……
陆玄衡抿了抿唇:“若圣子道基不能承照壁认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夏元贞便笑出了声。
她今晨换了一身绛紫宫裙,裙摆用金线绣着细密龙纹,晨光一照,像有暗金水纹在腰身处流动。
她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符,懒懒往旁边一倚,眼底全是看热闹的兴致。
“陆长老,话别说满。”她笑吟吟道,“昨夜天阙城也有不少人觉得他活不到拍卖会开场。盘口碎的时候,他们脸色可比你现在好看多了。”
陆玄衡脸色微僵。
顾平没有接话。
他看了曦月一眼,最后叹气,站到了黑白照壁前,抬手按了上去。
这一次的面子,他是给自己道侣曦月的。
湖畔许多人下意识屏住呼吸。那面阴阳照壁,是天阙别院连接阴阳教祖脉投影的核心之一。寻常真传按上去,能让一寸黑白流转,便足以被称一句根基纯正;十二脉年轻一代里,能让半面照壁亮起的,也不过寥寥数人。
顾平掌心落下的瞬间,照壁先是静了一息。
短短一息,湖畔已经有人心里一沉。
陆玄衡眼神也紧了一下。
下一刻,照壁深处忽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那声音不高,却像有人在每个人耳边敲了一下铜钟。
湖面左侧的月华骤然一冷,白霜顺着石阶蔓延,几名修为稍弱的弟子鞋底一滑,慌忙扶住身旁同伴。
右侧湖水随即翻起金光,热浪从水底升上来,吹得众人鬓发微卷,连太阴太阳双旗都被同时掀起。
黑白照壁,亮了。
不是一寸。
不是半面。
整面照壁,从顾平掌心下方开始,一半化作清冷月轮,一半化作烈烈大日。太阴与太阳两股气息没有互相冲撞,反倒顺着他的掌纹缓缓旋转,最后在照壁中央汇成一缕极淡的混沌色。
那缕混沌色一出现,十二座道宫的檐角铃同时响了。
叮铃声连成一片。
湖畔有个年轻弟子手里的玉简啪地掉在地上,摔出一声脆响。他顾不得捡,只张着嘴看着照壁,喉结滚了滚。
陆玄衡的脸色也变了。
他见过曦月验照壁。
清冷圣女当年让照壁月华满面,惊动教中三日,被誉为太阴一脉百年难得的天资。可眼前这人,太阴太阳双脉齐亮,还压得住它们在同一面照壁里相融。
祖脉自己认了。
太上长老眼底那点赞许终于不再遮掩。
他看着照壁中央那缕混沌色,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是压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。
“够了吗?”
顾平收回手,照壁上太阴太阳之光还未散尽,映得他半边侧脸清冷,半边侧脸灼亮。
陆玄衡沉默片刻,拱手一礼,礼数比方才低了许多。
“够了。”
“账册。”
顾平没有多说。
捧账执事手忙脚乱地递上玉笔。那人方才还在犹豫,此刻握笔的手比老鉴宝师还抖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“南域客院”四个字划掉,重新写下“圣子行馆东属”。
又把月例、灵池、丹药、道宫使用份额一项项改过去。
每改一行,璃月旧部那些弟子的眼神就亮一分。
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弟子咬着唇,眼眶有些红,怕失态,又赶紧低下头。
她在东域时也曾是宗门里被人捧着的弟子,到了中州之后,没人欺辱她,可那种处处要报备、事事看眼色的滋味,比明面羞辱还磨人。
今日这一笔改下去,她们终于不用再像客人。
柳如是上前,朝顾平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圣子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平稳,声音却比平日低了些。
顾平看她一眼,淡淡道:“月华真君当年在南域,也替我说过话。”
柳如是抬眸。
顾平笑了笑:“我这个人记账。别人欠我的,我记。别人帮过我的,我也记。”
他看向那块刚被撤下来的“南域客院”牌子。
“以后不用做客。”
柳如是喉间微微一涩,最终只低声道:“是。”
曦月一直站在旁边。
她没有替顾平说一句话,也没有替阴阳教解释一句。
直到那块牌子被撤下,新的“圣子行馆东属”玉牌挂上去,她才极轻地点了点头。这个动作很小,可落在阴阳教众人眼里,便等同于圣女亲自背书。
陆玄衡看见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照壁上还未散尽的混沌色,终于彻底收起了心里那点不服。
这位圣子带着一身杀出来的战绩、压得住阴阳祖脉的道基,堂堂正正走进了中州。他不是被血棺追得狼狈逃进来的败犬。
湖畔风声重新起了。
太阴太阳双旗猎猎作响,像是在替那块新挂上的玉牌鸣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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