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光完全收进沈爻胸口之后,整个院子暗了一下。
不是真的暗,是眼睛刚从那种银灰色的强光里恢复过来时的正常反应。晏临霄眨了眨眼,看见沈爻还站在面前,看见那棵樱花树还立在那里,看见那些花瓣还在飘落。
一切都没变。
但一切又好像变了一点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只是感觉。
感觉有什么东西,正在那个灯塔基座的位置,慢慢成形。
——
他转过身。
朝着那个方向走。
沈爻跟在他身后。
两个人穿过院子,穿过那些铺满花瓣的小路,走到那棵樱花树后面。
那里,原本是一片空地。
什么都没有的空地。
现在有了一样东西。
一块碑。
——
它立在那里。
不高。
只到人的胸口。
不宽。
只比人的肩膀宽一点。
颜色是青灰色的,像那种老石头,被风吹雨打了很久很久的那种老石头。表面粗糙,有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像是天然长出来的,又像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。
碑的顶端是圆的。
圆得像一个句号。
圆得像——
终于结束了。
——
晏临霄站在碑前。
他看着那块碑。
看着那些粗糙的表面。
看着那些纹路里隐约可见的东西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那些纹路正在动。
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。
是从内部往外涌的那种动。
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石头深处往上爬。
爬向碑的表面。
爬向那个——
刻字的位置。
——
第一个字浮现出来。
从碑的最上方。
最顶端。
那个位置。
一个字一个字。
慢慢成形。
是两个字。
一个名字。
——
阿七。
——
那两个字是银灰色的。
和阿七那些光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和那首歌的调子一模一样。
和那颗螺丝锈迹斑斑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它们刻在那里。
刻在碑的最顶端。
第一个。
第一个牺牲的人。
第一个——
永远留在春天里的人。
——
晏临霄看着那两个字。
看着那个名字。
看着那些银灰色的光在笔画里缓缓流动。
他的手抬起来。
想碰一碰。
手指触到碑面的那一刻,那些光猛地涌出来,涌进他的指尖,涌进他的手臂,涌进他的心脏。
他看见了。
阿七。
还是那个样子。
穿着旧旧的病号服,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玄机阁工装。坐在那辆轮椅上,低着头,嘴角弯着一点,像是刚哼完那首歌的最后一句。
他没有抬头。
只是那么坐着。
坐在那些银灰色的光里。
坐在那个永远的地方。
——
然后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组长。”
“名字刻上去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——
晏临霄站在那里。
他的手还按在碑上。
那些光还在他指尖流动。
他说不出话。
只是点头。
一直点头。
点得眼眶发酸。
点得喉咙发紧。
点得——
那些光里的人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轻。
轻得像——
“那就好。”
——
然后他散了。
散成那些银灰色的光。
散进碑里。
散进那个名字里。
三进——
永远。
——
晏临霄把手收回来。
他看着那个名字。
看着那些还在流动的光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第二个名字开始浮现。
——
第二个名字在阿七下面。
稍小一点。
但也是银灰色的。
是祝由。
——
那两个字浮现出来的时候,碑身震了一下。
不是愤怒的那种震。
是很轻的。
像叹息。
像——
终于可以了。
——
祝由的名字下面,开始出现更多的名字。
一个接一个。
一排接一排。
那些名字从碑的顶端往下蔓延,蔓延得很快,快到几乎看不清每一个名字是什么。
但晏临霄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那些名字背后的东西。
看见了那些名字对应的人。
看见了他们活着的时候的样子。
看见了他们死的时候的样子。
看见了他们——
被记住的样子。
——
那些名字越刻越多。
越刻越密。
从碑的顶端,刻到碑的中间。
从碑的中间,刻到碑的底部。
从碑的底部,刻到碑的背面。
整个碑都被那些名字占满了。
银灰色的。
发着光。
每一个名字都在跳动。
每一个名字都在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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