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银灰色的光还在年轮里流动。
晏临霄站在树前,手还保持着触碰树皮的姿势。沈爻站在他身边,手掌也按在树干上,那些光从他指尖涌进去,又涌出来,循环往复。
风很轻。
花瓣还在落。
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然后那棵树震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,是从内部往外涌的那种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,像有什么力量正在从树根深处往上爬。
那些银灰色的光突然变亮了。
不是一点一点变亮,是猛地炸开的那种亮。亮得刺眼,亮得整个院子都被照得一片银白。亮得那些飘落的花瓣在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落。
晏临霄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手还悬在半空,保持着刚才的姿势。那些光从他手指间流过,温热,柔软,像某种活着的东西。
沈爻没有退。
他只是把手按得更紧了一些。
那些光从他手掌和树干接触的地方涌进去,涌进他的身体里。顺着手臂,涌向肩膀,涌向胸口,涌向那个藏着卦盘的位置。
卦盘从透明的皮肤底下浮现出来。
缓缓旋转。
盘面上那些裂纹还在,但已经不黑了。它们是银灰色的,和阿七那些光的颜色一模一样。那些裂纹在旋转中慢慢愈合,从边缘向中心,一点一点,重新长拢。
长到最中心的时候。
那个位置。
坤位。
已经不再空了。
有一小块碎片嵌在那里。
土黄色的。
发着光。
那是他亲手挖出来、补进裂缝里的那一块。
它又回来了。
不是回到原来的地方,是回到这枚卦盘里。和那些银灰色的光一起,重新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卦盘转完最后一圈。
停下来。
停在那个方位。
坤。
正对着那棵树。
正对着那些还在涌动的银灰色光。
正对着——
那个即将升起的东西。
——
那些光从树根深处涌出来,涌进卦盘里,又从卦盘里涌出来,涌向天空。
一道光束。
笔直的。
银灰色的。
从卦盘正中央射出去,射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那光束越升越高。
穿透樱花树的枝叶,穿透那些飘落的花瓣,穿透云层,穿透这片天空所有的遮挡。
一直往上。
一直往上。
直到看不见。
——
然后天亮了。
不是太阳出来的那种亮。
是那道光在天空最深处炸开的那种亮。
银灰色的光从那个点向四面八方扩散,扩散成一片光幕,覆盖了整片天空。那片光幕缓缓旋转,像一个巨大的罗盘,盘面上隐约可见那些古老的符文。
那是卦盘的形状。
是沈爻身体里那枚卦盘的投影。
是放大了一万倍的、笼罩整个世界的——
因果灯塔。
——
光束开始往下落。
不是坠落。
是扫描。
从那片光幕的中心,一道更细的光束射下来,笔直的,缓慢的,像一根银灰色的指针,开始绕着这个世界旋转。
它扫过的地方,一切都变了。
那些被裂缝侵蚀过的土地,那些残留着灰白色雾气的角落,那些藏在地底最深处的怨念,那些还没散尽的债——
全部消失。
不是被镇压。
是被融化。
被那道光里的东西融化。
那光里有声音。
很轻。
轻得像那首歌的调子。
咚。咚咚。咚。
阳光里有温度。
温热的。
像阿七的手按在肩膀上的感觉。
那光里有——
有人在说。
“都清了。”
“不欠了。”
——
光束扫过城市。
那些失眠的人突然能睡着了。
那些被噩梦缠身的人突然睁开眼睛,发现梦里那些追着他们的东西不见了。
那些压在心口几十年的石头,突然就轻了。
有人站在窗前,看着那道银灰色的光从天边扫过来,扫过他的窗户,扫过他的脸。
他愣在那里。
然后他哭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哭。
就是突然想哭。
就像——
终于可以了。
——
光束扫过医院。
那些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人,突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。
那些守在床边的家属,突然觉得压了太久的担子轻了一些。
那些被病痛折磨的孩子,突然不哭了。
他们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道光。
眼睛亮亮的。
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。
——
光束扫过废墟。
那些坍塌的建筑底下,还压着人的地方。
那些救援队挖了几天几夜都没挖到的地方。
那道光扫过去的时候。
废墟底下,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声。
咚。
咚咚。
咚。
有人还活着。
有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,回应那道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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