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在这里,很多事……不是钱越多越好。有时候,按‘规矩’来,反而更简单,更能让事情过去。”
李朴走回走廊时,脚步有些虚浮。
李桐迎上来,看到他手里的文件,接过去看了一眼,然后整个人也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就是赔偿?”她声音发颤。
李朴点点头。
李桐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圈红得厉害:“一条命……就值这么多?玛利亚才十二岁……她本来可以长大,上学,工作,结婚……她的一辈子,就值两万块钱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里面蕴含的悲愤和无力感,让旁边的姆巴蒂身体剧烈一颤。
天亮后,利玛醒了。
她不再哭闹,只是呆呆地坐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。亲戚们围着她,低声商量着后事。
当乔纳森带着理赔方案进去沟通时,利玛的兄弟当场就把文件摔了。
“八百五十万?!你们打发乞丐吗?!”他怒吼,“我外甥女一条命,就值这点钱?!”
乔纳森冷静地捡起文件,重复着法律条款和计算依据。利玛的亲戚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条文,但他们听得懂那个数字,以及那个数字代表的、令人心寒的“公平”。
“我们要告!”利玛的兄弟指着门外跪着的姆巴蒂,“让他坐牢!让他赔得倾家荡产!”
“刑事审判是另一回事。”乔纳森说,“但民事赔偿,标准就是这样。即使告上法庭,法官也会参考这个标准判决,可能还会更低,因为要划分责任比例。”
争吵声引来了更多围观。医院保安出面维持秩序。
利玛始终不说话,只是呆呆地看着,眼神空洞得吓人。
李朴和李桐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这场关于生命价格的残酷谈判。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,明亮得有些刺眼,却照不进每个人心头的阴冷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李桐忽然轻声说,“我们好像第一次真正看到……这里的另一面。”
李朴知道她的意思。
他们来非洲几年里,经历过创业的艰难,见识过竞争的残酷,甚至直面过卡万加那样的恶意。但他们始终是以“创业者”“管理者”的身份在观察和应对。他们看到的是市场、是机会、是增长的数字。
而此刻,他们被迫直视的是一个更赤裸、也更普遍的现实:在这里,贫穷不只是生活条件的匮乏,它深入骨髓,甚至定义了生命的“价格”。当法律用冰冷的公式将一个人的未来、梦想、可能性,折算成区区几百美元的年收入乘上二十年时,那种巨大的荒诞感和无力感,几乎让人窒息。
这不是任何个人的错。不是保险公司冷血,不是法律不公——恰恰相反,它正是按照当地社会经济的“公平”标准制定的。可正是这种“合规”的公平,让生命的轻贱,显得如此刺眼。
姆巴蒂被警察带走了,正式拘留,等待调查和可能的起诉。
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李朴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。他没有再为自己辩解,只是低声说:“老板,对不起……”
李朴点点头,喉咙发紧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回鸡场的路上,李桐一直看着窗外。
达市的街头熙熙攘攘,小贩在叫卖,孩子们在脏兮兮的空地上踢球,女人们头顶着沉重的包裹行走。
每个人都用力地活着,热气腾腾,又脆弱不堪。
“李朴,”她忽然说,“我在想……我们在这里建鸡场,卖设备,赚钱,给工人发工资……我们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,在创造价值,在改变一些人的生活。”
她停顿了很久。
“可当看到玛利亚……看到那个赔偿数字……我突然觉得,我们做的这一切,在某种巨大的、看不见的东西面前,好像……轻飘飘的。”
李朴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。
“不是轻飘飘。”他缓缓说,“只是……我们之前看到的,只是我们能够到的那一层。底下还有更深、更暗的层,我们碰不到,也改变不了。”
他们改变了一个鸡场,改变了两百多个工人的生活,甚至改变了一部分市场格局。但他们改变不了这片土地上,那套运行了太久、将生命与极度贫困捆绑在一起的、冰冷的定价体系。
鸡场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
玛利亚去世的消息已经传开。工人们沉默地干活,眼神交流时都带着压抑。有人同情姆巴蒂,觉得他倒霉透顶;也有人私下嘀咕,说毕竟撞死了人,就该偿命。曾经因为对抗卡万加而凝聚起来的某种共同体感觉,在这起悲剧面前,出现了细微的裂痕。
王北舟努力维持着运转,但明显力不从心。
他来找李朴时,眼里都是血丝:“朴哥,现在怎么办?姆巴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,可能……永远回不来了。工人们心里都慌,活干得没劲。还有几个和姆巴蒂同村的,说要辞职,不想在这儿干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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