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浓墨顺着狼毫笔尖坠落，砸入洁白的青花笔洗中。
黑色的墨汁并未立刻散开，而是像一条灵活的游蛇，在清澈的水底盘旋、舒展，继而丝丝缕缕地向上升腾，无声地侵蚀着原本的透明。片刻之后，整盆清水便被染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浑浊。
“人心如水，礼教如墨。若无墨染，水便无形，四散横流。”
稚嫩却异常沉稳的童音在雅致的阁楼内响起。
京城东郊，松鹤楼顶层。
这里是被新政排挤出朝堂的旧儒生们最后的据点。窗外是黑烟滚滚的工业区，窗内却是焚香抚琴、峨冠博带的另一个世界。
十岁的二皇子周坤，身穿一身月白色的织锦儒衫，端坐在紫檀大案后。他并未像同龄孩子那样坐立不安，反而腰背挺直，小小年纪便透出一股与其父截然不同的阴柔贵气。
在他面前，跪坐着十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。其中就有那位被气得吐血、如今已经致仕在家的前国子监祭酒孔令正。
“好！好一个礼教如墨！”
孔令正颤巍巍地捧起周坤刚刚写下的条幅，上面是颜体正楷书写的“克己复礼”四个大字，笔力虽显稚嫩，却架子十足，隐隐有大家风范。
“二殿下此言，深得圣人之意啊！”
孔令正老泪纵横，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，“如今世风日下，人心不古。陛下……咳咳，朝廷只知奇技淫巧，重利轻义。百姓为了几个铜板，连祖宗规矩都不要了。长此以往，大周将沦为禽兽之国啊！”
“是啊！看看现在的京城，满大街都是剪了短发、穿着洋装的狂徒！”
另一名老儒痛心疾首，“他们见面不跪拜，张口闭口就是‘利益’、‘效率’。父不父，子不子！若是让大皇子那个……那个‘匠人’继位，我等读书人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？”
这群被时代抛弃的老人，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身上。
在他们眼里，大皇子周乾是个不学无术、只会玩泥巴的粗鄙之徒，完全继承了他父亲那种离经叛道的野性。而二皇子周坤，温文尔雅，尊师重道，才是他们心中完美的守成之君。
周坤放下毛笔，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，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。
他的脸上挂着谦逊温和的笑容，眼底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诸位先生言重了。”
周辰坤轻声说道，“父皇雄才大略，开疆拓土，自然有他的道理。坤儿年幼，不懂什么治国方略，只知道身为皇子，当修身养性，为天下表率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这群垂垂老矣的腐儒。
“不过，坤儿也觉得，人心确实不能乱。机器转得再快，若是驾驭机器的人心坏了，这车……迟早要翻。”
“殿下圣明！”
孔令正激动得浑身发抖，仿佛已经看到了理学复兴的曙光，“只要殿下不弃，老朽这把老骨头，愿为殿下马前卒，重整朝纲，廓清宇内！”
“先生折煞坤儿了。”
周坤起身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，“坤儿还要仰仗诸位先生的教诲。”
一场充满了复辟意味的文会，在宾主尽欢中散去。
周坤坐上回宫的马车。
车帘放下的瞬间，他脸上那种谦逊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冷漠与早熟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怀表——这是父皇送给他的生日礼物，大周最精密的工业结晶。
“一群老废物。”
周坤看着表盘上跳动的指针，低声自语，“除了抱怨和空谈，什么都做不了。若不是为了借你们的名望去笼络天下士子，本王才懒得听你们废话。”
他很清楚，父皇的江山是靠枪炮打下来的，不是靠《论语》读出来的。
但他更清楚，想要坐稳这江山，光有枪炮不够。
大哥周乾有枪，有炮，有工匠的支持。
那他就要有笔，有名望，有士大夫的拥护。
这就是博弈。
……
坤宁宫。
赵清璇屏退了左右，亲自端着一碗燕窝粥，喂给刚回宫的儿子。
“今天去见孔令正了？”赵清璇问。
“见了。”周坤咽下燕窝，乖巧地点头，“孔师很高兴，说儿臣的字又有长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赵清璇放下碗，用手帕替儿子擦了擦嘴角，“坤儿，你要记住。你父皇虽然宠爱你大哥，但你大哥那个性子……太直，太野。这天下虽然是打下来的，但终究是要靠文来治的。”
“你父皇杀了一辈子的贪官，杀了一辈子的敌人。但他杀不尽这天下的人心。”
赵清璇摸着儿子的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野心。
“那些被你父皇打压的世家、读书人，他们虽然不敢说话，但心里都有怨气。这股气，就是你的势。”
“只要你抓住这股势，将来鹿死谁手，还未可知。”
周坤抬起头，看着母亲。
“母后，儿臣明白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，放在桌上。
“大哥喜欢造表，儿臣不喜欢。”
周坤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儿臣喜欢……戴表的人。”
“造表的人满手油污，辛苦劳作，却只能听命于戴表的人。这就是父皇说的……劳心者治人，劳力者治于人。”
赵清璇愣了一下，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儿子，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，随即便化作了狂喜。
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！
“好！好！”
赵清璇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，“不愧是本宫的儿子！你父皇偏心那个野孩子，本宫绝不答应！这大周的江山，必须是你的！”
周坤伏在母亲的肩头，目光越过凤榻的屏风，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世界地图上。
那是父皇最喜欢的地图。
上面标注着大周庞大的疆域，还有那些正在修建的铁路、港口。
“大哥，你想要去征服星辰大海。”
周坤在心里默默说道。
“那你就去飞吧。等你飞累了，你会发现，无论你飞多远，线……始终捏在我的手里。”
窗外，夜色深沉。
京城的路灯依然明亮，将这座庞大的帝国照得如同白昼。
但在光明的背面，在那些看不见的阴影里，一颗名为“权谋”的种子，正在这个十岁少年的心中，疯狂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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