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牛站在人群中，看着这一幕幕，忽然想起什么。他把儿子交给翠儿，转身朝城外跑去。
“二牛，你干啥去？”翠儿在后面喊。
“找伯爷！”
刘二牛跑到城门口时，看到了贾琮正在和韩烈、林威等人说话。他远远地停下脚步，不敢上前，就那么站在一旁等着。
贾琮看见了他，示意韩烈等人去做事，然后招手让他过来。
“刘二牛，有事？”
刘二牛走上前，忽然跪了下来。
“伯爷！”他的声音发颤，“草民……草民代全村老少爷们，给您磕头了！”
贾琮连忙扶他起来：“不是说了不必跪吗？”
刘二牛站起来，抹了一把脸，道：“伯爷，草民这就领着大家伙回去了。”
贾琮看着他，点了点头道：“你们先等等，我安排一支百人队，护送你们回去。”
“伯爷……”刘二牛的声音又哽咽了，本以为得他开口提醒一下伯爷答应派兵保护村民返乡的事情，没想到贾琮直接就做出了安排。
贾琮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回去好好种地，好好过日子。女真人再来，我还在。”
刘二牛重重地点头，转身跑回去报信。
一个时辰后，刘家窝铺的乡亲们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一百名骑兵护送着他们，沿着官道缓缓北行。那些小车上，装着他们从城里带回来的粮食和日用品。孩子们坐在车上东张西望；女人们跟在车旁，不时回头望一眼越来越远的前屯卫城。
刘二牛走在队伍最前面，身旁是翠儿，怀里抱着儿子。
“二牛，”翠儿轻声问，“那个伯爷……真的会一直在这儿吗？”
刘二牛点点头：“据说伯爷刚来，应该会在这里很久。”
翠儿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她忽然说：“等娃长大了，让他去当兵。”
刘二牛一愣，转头看着她。
翠儿的眼睛里闪着光：“跟着这样的将军当兵，心里踏实。”
刘二牛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儿子，望着北方那片渐渐清晰的山峦。
前屯卫，分守副将衙门。
韩烈、周墨、林威、陈大勇、罗淮五人一起走了进来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叠文书。
“伯爷，”韩烈上前一步，“各部的斩获和立功情况，都整理好了。”
他把文书放在桌上。
周墨也放下一叠：“这是伤亡名单。”
贾琮接过那些文书，却没有立刻翻看斩获情况。而是先拿起那份伤亡名单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
阵亡：骑兵二十三人，步兵二十一人，阵亡赵铁柱……重伤孙壮……。
重伤：骑兵十八人，步兵十一人，骑兵吴伢子……步兵宋家成……。
轻伤：骑兵二十余人，步兵二十余人，骑兵韦宽……步兵郭安……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，都标注着籍贯、年龄、所属部伍、受伤的情况……
贾琮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缓缓划过。这些名字，有的是他认识的，有的是他叫不出名字却见过面的。昨天他们还活着，跟着他一起冲锋，一起厮杀。今天，他们躺在白布下面，再也睁不开眼了。
他忽然想起北疆那些日子。那时候他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，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变成冰冷的文字。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，已经可以做到慈不掌兵了，能坦然面对了。
可此刻，看着这些名字，他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“伯爷？”周墨见他久久不语，轻声唤道。
贾琮抬起头，目光从那叠名单上移开。
“周墨，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，“这份军报，你负责汇总。把斩获和立功情况都写清楚，然后给韩烈他们四个都看过之后，呈送宁远总兵衙门，为弟兄们请功。”
周墨抱拳：“是。”
贾琮又拿起那份阵亡重伤名单，看了片刻，缓缓道：“至于阵亡的兄弟们，我最大的要求就是——阵亡弟兄的抚恤银子，谁也不能贪墨一文。若是让我知道有人在这上面动手脚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，一字一顿：“别怪我不顾兄弟情义。”
五人齐齐一震，纷纷抱拳：“末将等谨记！”
贾琮又道：“重伤的弟兄，安排人请医问药，尽最大可能救治。能留在军中的，且愿意留下的，转入轻松的位置。实在无法留在军中的，或者想要退伍的——”
他看向周墨：“周墨，你负责和我侄儿贾芸商量，帮他们尽可能利用朝廷给的安置银子，置办最好的产业。家中困难的，可以让贾芸补贴一些。务必保证他们的后半生能养家糊口，活得有尊严，当然阵亡的兄弟们更要注意帮着置办好产业，多给家里些补贴。”
周墨郑重抱拳：“伯爷放心，末将一定办妥！”
“还有，”贾琮继续道，“后续也不要断了关注。不要让人轻贱欺辱了他们。这件事我会跟进，以后也会经常去不同的伤残老兵家中探视。”
他看着周墨：“周墨，你记住。如果让我发现这些伤残老兵生活难以为继，或者遭受欺辱不公——”
周墨直接跪了下来：“伯爷，末将愿立军令状！若有一人因末将疏忽而受屈，末将提头来见！”
贾琮看了他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起来吧。我信你。”
周墨起身，眼眶有些发红。
韩烈在一旁看着，忽然想起北疆那些日子。那时候贾琮也是这样，战后第一件事就是抚恤阵亡、救治伤员，回京后亲自去那些伤残老兵家中探望。他是真的把这些人放在心上。
这样的主将，谁不愿意跟着他拼命？
消息很快传遍了军营。
那些从扬威营出来的士兵们，原本对贾琮还存着几分观望。毕竟他们被“发配”到辽东跟着一个完全不知底细的年轻将领，心里总归有些疙瘩。
可这一仗打下来，疙瘩没了。
战场上的身先士卒、运筹帷幄就不需再提了，仅仅是亲自安排阵亡弟兄的后事，又亲口说出那些抚恤安置的话，就足以让这些士兵动容。
这些话，士兵们听在耳里，记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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