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风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与远方陆地植物的气息,涌入名护屋港区为“南蛮”使节与商人预留的馆舍。这风也唤醒了托马斯·哈维,这位受雇于某个对东方充满好奇的英格兰贵族、随船前来记录“奇异风俗与博物”的学者。他揉着惺忪睡眼,习惯性地看向对面那张床铺——空的。
上帝啊,那个沃尔特·雷利又跑到哪里去了?他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残留的睡意瞬间飞散。那个矮小但眼神精悍的日本通译,来岛通亲,不是再三警告过他们,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在城内走动,尤其不能接近本丸区域吗?这片土地上的人对窥探敏感得近乎偏执,一个被当作间谍抓走的佛朗机商人(天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商人)就是前车之鉴。
哈维慌忙起身,胡乱套上外衣,推门而出。清晨的名护屋城笼罩在薄雾与炊烟之中,远处庞大的天守阁在渐亮的天空中勾勒出威严的剪影。他焦急地四下张望,很快,在馆舍外侧一处可以望见天守阁的短廊尽头,看到了那个身影。
沃尔特·雷利爵士,即使穿着便于旅行的简装,也难掩其刻意维持的华丽气度。他身材高大,在普遍矮小的日本人中堪称鹤立鸡群,黑发在脑后扎起,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,深目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专注,肤色是长期海上生涯也未能完全侵蚀的、属于北方贵族的白皙。此刻,他并未佩戴那对标志性的、硕大得有些招摇的珍珠耳环,但整个人站在那里,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——关于财富、冒险,以及某种近乎傲慢的自信。他正微微仰头,望着远方天守阁最高层的栏杆处。
哈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距离甚远,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凭栏而立,似乎在俯瞰着下方如同巨大蜂巢般苏醒的军营与城下町。那身影在朦胧的晨雾与渐强的天光映衬下,竟有几分不真切的、仿佛冰雕或雪塑般的质感。
然后,哈维听到了雷利的低语,不是英语,而是发音清晰、带着某种韵律的拉丁文,宛如吟诵:
“激情最似洪水与溪流:
浅滩喧哗,深渊沉默;
当爱意化作滔滔言语,
便显露其根源浅薄。
辞藻丰盈者,以言自陈:
他们匮乏的,正是爱人的灵魂。”
哈维头皮一麻。又是诗。这位爵爷的老毛病又犯了。他曾在玻璃上刻下对女王陛下的名句,现在,难道对着一位东方的君主也要来这一套?
“爵士!”哈维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扑过去,用英语急促地说,“沃尔特·雷利爵士!您……您是在称赞远处那个人?看在上帝的份上,我有必要提醒您,他是这块土地实际上的国王,是比奥斯曼苏丹更不容窥探的统治者!他们称之为‘关白殿下’!”
雷利似乎这才注意到哈维的到来,他缓缓转过头,深绿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沉浸在诗意思绪中的迷离,但很快被惯有的、略带嘲讽的锐利所取代。“托马斯,我亲爱的朋友,你的惊慌总是如此及时,像伦敦塔的报时鼓。”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“我看见了美,或是一种近似美的、令人心悸的权威,于是语言自己流淌出来。这有什么不对吗?”
“美?”哈维几乎要呻吟出来,他紧张地瞥了一眼远处天守阁上那个依然伫立的白色身影,又看了看周围,幸好没有通译或守卫在近处。“爵士,掩盖这篇诗歌是对文学的不负责任,而公布它……这简直是对那位殿下的挑衅!这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向君主献上情诗(即使只是比喻)的宫廷!这是一个比我们欧洲任何王国都更加……更加注重等级、父权和含蓄的国度!我听说,”哈维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恐惧的颤音,“他曾经把自己的……嗯,继父?德川家康,对,是叫这个名字,把他全家都杀了!”(尽管哈维的日本知识有限,传闻多有讹误,但可怕的程度足够)。
雷利听了,非但没有惧色,反而轻笑出声,那笑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有些突兀。“德川家康?啊,有趣的传闻。不过,托马斯,”他拍了拍哈维紧绷的肩膀,“有时候我在想,砍头或许是个好东西。‘嘭’的一声,”他做了个简短有力的手势,“干脆利落。一切烦恼,野心,恐惧,甚至……诗兴,就都没有了。多么彻底的寂静。”
哈维被他这番骇人听闻又带着诗人式癫狂的言论惊呆了,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雷利却已不再看他,转身朝着他们临时的居室走去,步伐轻快,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砍头,而是去赴一场愉快的早餐。哈维愣了片刻,才急忙跟上。
回到室内,雷利已经坐到简陋的书桌前(这大概是馆舍里最像样的家具了),摊开一本厚厚的、封面是意大利小牛皮的精装笔记本,拿起羽毛笔,蘸了蘸墨水。他写下标题:《The Silent Lover》(沉默的恋人)。然后,在标题下方,流畅地写下一行优美的意大利文花体字:“Al Nobilissimo Signore Hanemochi Rairiku”(致尊贵的羽柴赖陆阁下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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