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帝啊!”哈维这次是真的叫出了声,手里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,“雷利爵士!您、您竟然真的要写下来?!还用了他的名讳!”
“为什么不呢,托马斯?”雷利头也不抬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记录下刚才灵感的片段,并开始润色扩充,“谁会拒绝赞美呢?尤其是如此真诚的、来自一个……嗯,远方的、某种程度上同病相怜的灵魂的赞美。”他语气轻松,仿佛在谈论天气。
“同病相怜?上帝,您可千万别让他或者他的手下觉得你们‘同病相怜’!”哈维急得在原地打转,“爵士,您必须明白,在这里,这样的诗歌,别人绝不会认为您是在称赞女人,甚至不是称赞他的妻妾!他们会解读出完全不同的、危险的意味!傲慢?窥探?或者更糟……一种令人不快的暗示!”他无法直言那“暗示”是什么,但雷利应该懂。
“暗示?”雷利终于停下笔,抬起那双深绿色的眼睛,里面闪烁着狡黠和某种近乎天真的狂热光芒,“托马斯,你太紧张了。诗歌是灵魂的镜子,照见的是观者自己。如果那位‘关白殿下’如你所说,是位心如深渊的统治者,他会看懂的。如果他只是个……嗯,普通的暴君,那这诗就算白写了,烧掉便是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得实际起来,“比起这个,我有更重要的事。我们需要见到那个矮个子通译,来岛……什么来着?”
“来岛通亲。”哈维下意识地回答,随即警惕起来,“您要做什么?”
“购买。”雷利合上笔记本,动作小心,仿佛那是圣物,“我要买他们发行的那个……‘三韩征服券’。认购一部分。”
哈维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提起心来:“您要投资这个?用谁的名义?女王陛下?”他记得雷利虽然因卷入埃塞克斯伯爵的叛乱密谋,一度失去女王的宠信和职位,但凭借其在殖民探险和航海贸易上无可替代的价值(以及或许还有旧日情分),他终究还是获得了有限度的赦免和重新起用的机会,这次远东之行某种程度上也是重新证明自己的途径。以女王的名义投资,或许是个稳妥的示好。
雷利摸着修剪整齐的胡须,沉吟了一下:“收益人嘛……最初是考虑女王陛下。不过,”他露出一个精明的笑容,“还是写我自己吧。认购人是沃尔特·雷利。具体的数额……”他开始翻找自己随身的那个镶嵌着玳瑁和银饰的行李箱,里面传来金币碰撞和纸张摩擦的窸窣声。
哈维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:“爵士,我得提醒您,信风一旦转向,我们就要跟随使团的船只返回英格兰的!从日本到朝鲜,再到征服、获取收益,这需要多长时间?我们根本等不到羽柴赖陆兑现他的承诺!”
“他会想办法送到英格兰的,托马斯。”雷利终于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羊皮袋,掂了掂,里面发出沉甸甸的悦耳声响,他转头看着哈维,眼神锐利,“想想看,有什么能比跨越半个世界,将一份实实在在的金银或汇票,安全送达一个陌生投资者手中,更能证明他的信誉和实力呢?这不仅仅是投资,托马斯,这是‘信用’的跨国建立。用东方人的话说,这叫‘千金买马骨’。我要做的,就是那块最显眼、最昂贵的马骨。”
哈维被他的大胆和远见(或者说疯狂)震住了,他喝了口早已冷掉的茶,试图让自己冷静:“那……您打算认购多少?”
雷利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快速心算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,嘴里念叨着英镑、西班牙银元、杜卡特之间的换算。“三千英镑。”他最终吐出这个数字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三先令。
“噗——!”哈维一口茶全喷在了地板上,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涨得通红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三、三千英镑?!我的上帝,爵士!您知道这是多少杜卡特吗?!这几乎是一笔……一笔巨额的领主年金!咱们英格兰的东印度公司,它的全部价值,据说现在评估下来值不值七万英镑都还在两说!您要把相当于它一大块的钱,投给一个万里之外、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东方君主发动的、胜负未卜的战争?!”
他的惊叫声在房间里回荡,托马斯·哈维的惊呼还悬在空气里,青瓷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撞在案几上,溅出的茶水洇湿了摊开的航海日志——他盯着雷利爵士掷地有声的“三千英镑”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声音都发着颤:“爵士,您疯了?!”
这话像块石子投进池水里,惊得廊外的夜鸟扑棱棱飞起。托马斯伸手按住狂跳的胸口,指尖都在抖,那些压在心底的账册数字争先恐后地涌上来:“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?眼下英格兰一个农夫整年劳作,挣到的不过五英镑;一艘能闯过好望角的武装商船,造价也才五百英镑——三千英镑,能造六艘战船,能养活一支六百人的步兵队整整一年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后怕的急促:“更别说咱们东印度公司,拢共才凑了七万二千英镑的本金!您这一笔,就占了近二十分之一!按当下的汇率换算,足足是八千四百杜卡特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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