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陆听着阿福条理清晰、不偏不倚的汇报,目光却已越过她的肩头,投向了名护屋城天守阁外,那一片沿着海岸与平原蔓延开去的、如同巨大菌毯般连绵不绝的军营与旗帜的海洋。各大名的阵屋炊烟袅袅,马嘶人沸,仿佛整个日本的武力精华都已汇聚于此,等待着他的号令,指向那个隔海相望的半岛。
阿福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竹之间发生的一切:完子的哭喊,九条绫的失态,那张找回的国债草案,那张语焉不详、引发所有混乱的“另一张纸”,茶茶的介入,以及她已暂时控制住局面、等待主公裁决的安排。她的用词极为谨慎,绝口不提任何可能的猜测,只陈述事实与各方反应,但字里行间,已将九条绫的失措、茶茶的威压、以及那张“遗失”的纸可能涉及的性质,暗示得清清楚楚。
赖陆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当阿福说完,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时,他才轻轻叹了口气。这叹息很轻,却仿佛蕴含着远比眼前这桩内帷风波沉重得多的东西。
“宴席准备得如何了?”他忽然开口,问的却是全然不相干的事,目光依然停留在城下那浩瀚的军阵之上。
阿福微微一顿,随即流畅应答,仿佛刚才汇报的只是明日天气:“回主公,接待右大臣(秀赖)的宴席已大致齐备。按您的吩咐,设于本丸大广间,规制参照大老格式,略减两成。席间用器、肴馔、乐舞皆已点验,务求庄重而不奢靡,以显亲亲之谊,亦不逾藩主之份。”她稍作停顿,补充道,“只是……姬路藩主年方九岁,酒水一项,是否以茶汤或甜酒替代?”
“用茶吧。”赖陆淡淡道,终于收回目光,看向阿福,“他年纪尚小,不必勉强。其余,你斟酌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阿福垂首应道。
赖陆再次将视线投向远方,仿佛能穿透空间,看到那些正蜿蜒而来的军队。
山阳道上,烟尘蔽日。
属于“羽柴”(丰臣)一门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但中心飘扬的,已非昔日的“五七桐”或“太阁葫芦”,而是一面经过修改的旗帜——依旧是千成瓢箪的图案,但底色与葫芦本身,都透着一股略显刺眼的、未经战火洗礼的“新”意。这正是姬路藩主,新任右大臣丰臣秀赖的旗印。
大军正在道旁休整。年仅九岁的秀赖坐在特意加高的折凳上,小小的身躯裹在华丽的阵羽织里,脸色却有些苍白,目光不时飘向队伍后方,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惑。石田三成立于其侧,眉头紧锁,听着福岛正之——赖陆在福岛家的同母弟,如今被安排在秀赖身边,名义上是辅佐,实质上谁都明白其意味——的汇报。
“……据此估算,我部距名护屋尚有七日路程。加贺前田、陆奥伊达、会津上杉、常陆佐竹等大藩主力,约在十至十五日后陆续抵达。另有大批辎重,由海路输送,估计十数日内亦将汇聚名护屋港。”福岛正之的声音平稳无波,如同在念诵一份寻常文书,“目前,距离较近的毛利、黑田、小西、小早川、立花、有马、岛津诸家军势,已先期抵达名护屋听候调遣。”
三成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又问:“越前结城(秀康)殿下与赤穗森家军势,距离几何?”
福岛正之回答:“结城殿下所部一万三千,在我军前方约五日路程。赤穗森家走海路,位置不明。至于我军后方……”他略一停顿,声音依旧平稳,“是木下若狭守忠重大人所部六千人,正在我后方二十里处安营。”
听到“木下忠重”和“后方”几个字,秀赖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三成的脸色也更沉了几分。
羽柴三锋矢——木下忠重(佐助)、柴田胜重、水野平八郎,皆是赖陆一手提拔、倚为臂膀的嫡系猛将,尤以木下忠重最为亲信,据说出身低微却勇悍绝伦。按常理,先锋应是他们,如今这木下忠重却带着六千人,不紧不慢地跟在秀赖这八千军马的“后面”。前面是“谋主”结城秀康的一万三千人,后面是木下忠重的六千精锐……这哪里是友军同行,分明是押送,是将姬路藩的八千人马,稳稳地“夹”在了中间。
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三成的脊背爬升。
“三成……”秀赖的声音带着哭腔,小手抓住了三成的衣袖。
“主公!”三成低喝一声,试图用严厉唤醒少年的心神,但出口的称呼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某种认知——“右府様,请镇定。”
“我不要他保举的什么右大臣!”秀赖忽然激动起来,声音尖利,眼眶泛红,“我不要!他……他是要把我们……”
“主公!”三成急忙打断,目光扫过周围垂首肃立的护卫与侍从,心头苦涩更甚。他何尝不知?这右大臣之位,这姬路一百五十万石的安堵,不过是精致华丽的囚笼。赖陆用恩赏和名位,将秀赖、将他石田三成、将一切还心向丰臣旧主的力量,牢牢框死在了这“顺服”的格局里。出兵,是证明“忠勤”;不出兵或出力不够,便是“有负恩遇”,予人口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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