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陆在门边站定,看着她。
阿江将最后一件小袖收好,合上柜门,又检查了一遍柜锁,才缓缓转过身,面对赖陆。她已换下了白日那身侍女服饰,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窄袖便服,头发松松绾着,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。脸上没有施粉,在昏黄的光线里,显得有些苍白。
“要走?”赖陆问,声音很平。
阿江垂下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回江户?”
“是。”阿江抬起头,看向他,唇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,却终究没能成功,“秀忠様既已决定从军,妾身……身为正室,理当回江户,打点行装,照料家中。阿月有了身孕,也需要人看顾。”
她说得平静,条理清晰,是正室夫人该有的模样。
赖陆看着她,没说话。
内室一时寂静。远处隐约传来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,和晚风拂过檐铃的轻响。
阿江见他沉默,唇动了动,似乎还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说出来。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,那带子被她绞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了白。
然后,她忽然松开手,几步走到赖陆面前,伸出手,紧紧抱住了他的腰。
赖陆身子一僵。
阿江将脸埋在他胸前,手臂环得很紧,紧得有些发抖。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,熨在胸口,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。
“赖陆様……”她闷闷的声音传来,带着哽咽,却强忍着,“妾身……妾身能遇见您,能在您身边这些日子,真的很开心……非常、非常开心……”
她没有说“舍不得”,也没有说“别让我走”。她只是反复说着“开心”,好像这样,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、不该有的情绪,都压回去。
赖陆垂下眼,看着怀里乌黑的发顶,和那根微微颤抖的素银簪。他抬起手,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,却在半空中顿了顿,终究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说“留下来”,或者“不必走”,又或者……至少给她一个承诺,一个念想。
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是羽柴赖陆,是即将征伐三韩、问鼎天下的“天下人”。他的正室是浅野雪绪,他的侧室是督姬那位相模院,是鹭姬那位高座局,阿福那样法度严明的松涛局……更是淀殿腹中神子的父亲。可他唯独说不出阿江是谁…是浅井江,是德川秀忠的妻子,是江户大奥的总取缔。
他给不了她名分,给不了她未来,甚至连“多留几日”这样的话,在此时此刻,都显得奢侈而虚伪。
他只能沉默地站着,任由她抱着,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,和那压抑的、细微的颤抖。
夕阳一寸寸西沉,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。远处的廊下,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和侍女们低低的问候声:
“淀殿。”
“御前様。”
脚步声渐近,停在门外。然后是轻轻拉动纸门的声音。
赖陆怀中的阿江,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一颤,松开了手。她后退两步,匆匆用袖子抹了抹脸,低下头,对着赖陆深深行了一礼,便转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,拉开另一侧的袄户,闪身出去了。
纸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。
几乎同时,内室的正门被拉开。
淀殿站在门外。
她穿着一身华美的橘色小袖,外罩绣满金色菊纹的唐衣,头发梳成高耸的“大垂发”,簪着繁复的金钗步摇。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进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,美得近乎炫目。
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,那双与阿江有几分相似、却更显妩媚的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惊人。她迈步走进来,姿态优雅,裙摆拂过叠蓆,无声无息。
“夫君。”她在赖陆面前停下,微微歪头,笑容里带着几分娇嗔,如今的她已然敢在奥向与赖陆夫妻相称了,“怎么站在这里发呆?茶茶唤了您好几声呢。”
赖陆回过神,看着她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
淀殿走上前,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,将他拉到窗边的坐垫旁,按着他坐下。她自己则挨着他身边坐下,身子微微依偎过来,带着淡淡的白梅香。
“方才……是阿江?”她轻声问,语气随意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赖陆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她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
淀殿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怜惜,几分无奈:“督姬姐姐也真是……早不送,晚不送,偏在这时候,把秀忠送来。这不是明摆着,要断了阿江对夫君你的念想么?”
赖陆没接话。
淀殿抬起头,看着他,伸手轻轻抚平他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,声音软了下来:“茶茶知道,您舍不得阿江。她又懂事,又温顺,伺候得您周到。可她也毕竟是秀忠的正室,总留在您身边,不像话。如今秀忠要去朝鲜,她回江户照料,也是应当的。您呀,就别多想了。”
她说着,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,发间的金钗步摇,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折射着最后一点天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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