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说……赖陆公宽仁,或可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。”
秀康盯着他,忽然问:“他还说了什么?关于督姬殿下,关于……五个月?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一道惊雷,在秀忠耳畔炸响。
秀忠的脸色,瞬间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午后的光线下,晶晶发亮。
赖陆的指尖,又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秀康不再逼问,只静静看着他,等他自己说。
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剥声。
良久,秀忠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,肩膀垮了下来。他重新伏下身,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:“氏真公……他、他确曾提及……说阿姊五个月不得侍寝,是要等身子干净,怀上的种才、才无可指摘……他说,赖陆公是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江户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伏在叠蓆上,肩背微微颤抖。
秀康与赖陆对视一眼。
赖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是淡淡的、近乎厌倦的冷漠。他抬起手,摆了摆。
“够了。”
秀忠的啜泣声戛然而止。
赖陆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,看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你能有这份心,是好事。粮秣转运,确需人手。你既有实学,便去军奉行手下,做个见习吏员吧。做得好,自有你的前程。做不好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没什么温度:“军法从事。”
秀忠浑身一震,随即重重叩首:“谢……谢主公恩典!罪臣必肝脑涂地,以报主公!”
“下去吧。”
“是!”
秀忠再次顿首,才踉跄着起身,倒退着出了广间。纸门合上,他急促的、渐渐远去的脚步声,消失在廊外。
广间里,又只剩下赖陆与秀康二人。
茶已彻底凉透。
秀康提起铁瓶,为赖陆续上热水,又为自己斟了一碗。水汽重新蒸腾起来,却驱不散某种凝滞的气氛。
“今川氏真……”秀康缓缓开口,像是在斟酌词句,“一个被人圈养了半生的老朽,竟有这般见识。”
赖陆端起茶碗,看着碗中荡漾的水面,没说话。
“他看穿了主公对江户的安排,看穿了督姬殿下的处境,甚至……看穿了主公要一个‘干净’子嗣的心思。”秀康的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“然后,他用这番话,点醒了秀忠,逼着他来请战。”
“不是逼。”赖陆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是劝。劝一个懦夫,走上一条对他来说,最有利的路。”
秀康抬眼看他。
“秀忠留在江户,是督姬的软肋,是正则和其他人的眼中钉,也是我的一块心病。”赖陆放下茶碗,碗底与漆盘相触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如今他自愿来军中,督姬去了块心病,正则和你去了根眼中刺,我得了个人质,还多了个或许能用的吏员。至于今川氏真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讽刺的笑。
“他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。劝秀忠来,督姬念他的好,秀忠记他的恩,我——说不定也会觉得,这个老儿,总算还有点用处。”
秀康沉默片刻,道:“主公以为,他是有心,还是无意?”
“有意如何?无意又如何?”赖陆看向他,目光深沉,“他一个失了国、绝了嗣、靠蹴鞠取悦旁人苟活的老朽,再有心,又能翻起什么浪?倒是你们那个姐姐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复杂的意味。
“督姬她,为了这个弟弟,还真是煞费苦心。”
秀康垂下眼:“阿姊她……一向重情。”
“重情是好事。”赖陆淡淡道,“但过了,便是软肋。她脸上的掌印,是正则给的教训。她拆了别馆,是给我的交代。如今又把秀忠送到我面前——这是告诉我,她懂了,也认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里那株盛开到极致的八重樱。花瓣在午后的风里簌簌飘落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“只是她这份‘懂事’,来得太巧,做得太全。”赖陆的声音,飘在风里,有些模糊,“倒让我有些……舍不得了。”
秀康在他身后,深深俯身,没有接话。
赖陆在窗边站了许久,直到那阵风过去,庭院里重归寂静,才转身。
“你去安排吧。让秀忠去小西行长麾下,做个粮秣见习。盯紧些,但也不必过苛。是龙是虫,看他自己的造化。”
“是。”
秀康行礼,退出广间。
纸门合拢的刹那,他看见赖陆依旧站在窗边,背影挺直,却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孤寂。
赖陆在内室走去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夕阳的余晖穿过长廊的格子窗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、温暖的光斑。他推开内室的门,却见阿江跪在屋子中央,正将几件叠好的小袖,仔细收进一旁的唐柜里。
她听见开门声,动作顿了顿,却没有回头,只继续手上的活儿。夕阳从她身侧的窗户斜射进来,给她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,另外半边却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神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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