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陆静静听着,手指仍在膝上轻轻敲打,节奏平稳。
“那依你之见,此事,准还是不准?”
秀康沉默片刻,伏身道:“臣下以为,可准。”
“理由?”
“秀忠虽无能,但对关东粮秣仓储,确有实学。征伐三韩,数十万大军渡海,粮道转运关乎生死。我军中虽多有旧德川能吏,但对关东诸港、历年收成、仓储虚实,未必有秀忠知晓得细致。用其所长,或可省去许多周折。”
“再者,”秀康直起身,目光沉静,“他既主动请缨,主公若不准,反倒显得心胸不广,不给人以改过之机。准了他,天下人会说,主公连德川余孽都能容,都能用,何等气度?对安抚关东、乃至天下诸大名,皆有裨益。”
“最后,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将他带在身边,总比留在江户,让督姬殿下日日看着,触景生情,再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,要好。”
最后这句话,他说得极轻,却像一根针,扎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上。
赖陆敲打膝盖的手指,停了下来。
广间里一时寂静。远处隐约传来城下町的喧闹,隔着重重屋宇,显得模糊而遥远。
良久,赖陆才缓缓道:“叫他来。”
“是。”
秀康行礼,起身,走到障子边,低声对外吩咐了几句。然后回身,重新坐下,端起那碗已有些凉的茶,慢慢喝着。
不多时,廊下传来脚步声。
纸门拉开,松平秀忠跪在门外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浅黄色小袖,外罩一件略显陈旧的褐色羽织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已无宿醉的颓唐,但眼底仍带着血丝,下颌紧绷。
“罪臣松平秀忠,拜见赖陆公。”
他伏下身,额头抵在叠蓆上,姿态恭谨,甚至有些过度。
赖陆看着他,没说话。
秀康放下茶碗,温声道:“秀忠样,羽柴内府当面,尽可以抬起头来据实禀告。”
秀忠缓缓直起身,却仍垂着眼,不敢直视上首。
“主公问话,你需如实回答。”秀康的声音平和,听不出情绪,“你请战征三韩,是真心,还是一时意气?”
秀忠喉结滚动,哑声道:“是真心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罪臣……往日荒唐,辜负主公宽仁,亦愧对先祖。如今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,“如今膝下将添子嗣,方知为人父之责。若再浑噩度日,非但不能荫庇妻儿,反是拖累。思前想后,唯有此身尚有几分可用之处,愿赴军前,效犬马之劳,以赎前罪,亦为妻儿谋一线前程。”
他说得恳切,眼眶微微发红。
秀康静静看着他,又问:“你信中言,通晓关东粮秣仓储。关东诸国,畿内,近畿,我方直领,去年收成几何?常平仓存米多少?若从鹿岛、铫子、品川三港调粮至九洲名护屋,各需几日?途中损耗,几何?”
一连串问题,又快又急,皆是实务。
“回禀主公、及越前守。去岁之收成,可分作两项禀报。”
“其一,关东八国,并骏、甲、信及东国诸地,此乃旧领,下臣稍熟。总计石高约在二百七十万上下,实收恐不足二百二十万石。”
“其二,近江、大和、摄津、纪伊、丹后等主公新领,下臣离中枢已久,仅能据过往账目与风声推测。石高约五百五十万石,因去岁主动西狩于摄津,实收约四百三十万石。”
“两项合计,天下总石高应在八百二十万石左右,实收……约六百五十万石。此乃下臣愚见,未必精准,望主公、及越前守明察。”
他语速平稳,数字清晰,对各港转运日程、海路风向、损耗比例,竟也说得头头是道。虽偶有停顿思索,但大体不差。
秀康听着,偶尔插问一两句细节,秀忠皆能答上。
赖陆始终沉默,只静静看着。
待秀忠答完,广间里又陷入寂静。秀康看了一眼赖陆,见他并无表示,才缓缓道:“这些庶务,你倒是没丢下。”
秀忠伏身:“往日荒唐,唯这些琐事,尚记得几分。”
“你既有此心,又有些实学,主公或可给你一个机会。”秀康话锋一转,语气却微妙地冷了几分,“只是,我有一事不明,还望三弟解惑。”
“越前守请问。”
“你是从何时起,生出这‘幡然醒悟’之心的?”
秀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是……是见了阿姊脸上的掌痕,又见她自拆别馆,心中震撼,方才……”
“是么?”秀康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和,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,“可我怎么听说,你在昏迷三日后醒来,是听了今川氏真一番话,才决意请战的?”
秀忠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:“氏真公……确有点拨之恩。他骂醒了我。”
“哦?他如何骂的?”
“他说……说我留在江户,不过是仰人鼻息的米虫,不如去战场上,是死是活,总算有个交代。”
“还有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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