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四日傍晚,二先生的指令送来了。
送信的人是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,在威灵顿街二十七号门口停了一下,把一只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就走了。陈默从柜台后面出来,弯腰捡起信封。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,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但封口处压着一道极细的折痕,方向跟二先生惯用的标记一致。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,展开看了两遍,然后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,揣进了怀里。
信上说了两件事:第一,波茨坦会议已经闭幕,美英苏三国首脑会晤已经结束,对日作战的最后方案已经定下来了;第二,在太平山区域建立一个秘密仓库,物资由他负责收集和存放。仓库要建成密封的——没有门,没有窗,只有一个只能由他自己进出和控制的空间入口。
陈默在柜台后面站了片刻,把怀里的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,然后点着了烧了,灰落在柜台底下的废纸篓里,被他用脚踩了一下散了。
当天晚上他吃完晚饭,跟陈伯年说了一声要出门走走,然后沿着威灵顿街往山坡方向走。太平山在港岛西侧,离中环大约半个时辰的脚程,沿途的房屋从密集渐渐变得稀疏,路灯的间距也越来越大,最后一段路只有月光照路。他走到山腰一处缓坡停住了,选了一块岩壁相对完整的位置,伸手贴着石面感觉了一会儿质地——花岗岩,硬度够,但表面有天然裂隙。他退后几步在四周转了一圈,确认了周围没有常住的人家,最近的房屋在山脚下一里开外,中间隔着一片杂木林。然后他沿着来路下山,在夜色里走回威灵顿街。
他回来的时候铺子已经落锁了,天井里的灯还亮着,陈伯年在灯底下补一件褂子的袖口,针脚走得慢但均匀。看见陈默进来没有抬头,只是往旁边挪了一下,让出半边椅子。
第二天天刚亮他又去了一趟太平山。这一次他带了一只水壶和一包干粮,在山腰那处选了的位置旁边坐下来,花了大半个上午观察这个地段的日晒角度和降雨时的排水方向,确认了岩壁的朝向北偏西,日照时间短,不易被路过的人注意到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岩壁背面一块稍微凹陷进去的石壁前面停下来——这块石壁的厚度大约在两到三尺之间,背后应该是山体内部的天然空隙或风化的松软岩层。
他伸手贴着石壁表面,闭上眼,把意念集中到石壁内部——想象着在岩壁内侧三米深的地方挖出一个半弧形的中空区域,长宽各约两丈有余,高度足够人直身站立。他感觉到掌心下方的石壁表面传来一阵细密的震颤,像有无数细小的石子在他体内深处同时翻了个身,那种震颤顺着掌心向上延伸,一直到他的脖颈和面颊,但只是持续了大约十几次呼吸就停止了。他睁开眼,把掌心从石壁表面移开。石壁的外表面看着没有变化,但他通过内视看到了石壁内侧的变化——那里面多了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、密闭的空间。
再用空间能力,把一根铁管嵌入山体向下,作为空气通风,离地3米多,不可能被发现,
当天夜里他又去了一趟,带了几件东西——一只空藤箱和一盏煤油灯。他在山腰那处位置的岩壁前停住,闭眼,通过空间进入仓库内部。脚落在实地上之后他划亮火柴点上煤油灯,在围起来的空间里仔细观察了一圈——天花板和四壁都是花岗岩原石,表面平整但不光滑,像被水流或某种均匀的力量打磨过一样,没有裂隙,没有棱角。地面的坡度几乎水平,没有渗水痕迹。他把煤油灯放在地面上,光铺开之后照亮了整座仓库,然后又蹲下来在墙根和角落的接触处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边界严密无缝。
陈默把带来的空藤箱放在角落,吹灭煤油灯,再从空间出口退回到外面,合好入口处的石壁,从外面看,整片岩壁和之前没有半分差别,连杂草都没挪动几棵。
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石屑,揣好煤油灯沿着原路往山下走,天光还没完全黑透,半山腰有巡山的差役慢悠悠吹着口哨经过,陈默往杂木林里侧了侧身,等那脚步声远了才继续往山下走。回到威灵顿街的铺子时,陈伯年已经把晚饭温在锅里,见他进门,只说了一句“菜留着呢,快吃”,依旧没多问半句去处。
接下来的三天,陈默借口出门采买货物,陆续把二先生要求收集的物资分批运进仓库,都是些打包好的药品、压缩饼干和应急的干电池,还有两捆绝缘电线和一个手摇式发报机,全都整齐码在藤箱旁边,整个仓库依旧还剩大半空间,完全符合指令里的预留要求。
全部安置妥当之后,陈默最后一次检查了通风管和空间入口的密封性,确认从外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现这个藏在山体里的秘密仓库,才擦干净手上的尘土,沿着山路回到中环。
街上的报摊还没收,他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晚版报纸的头条——波茨坦会议闭幕,盟国对日最后通牒即将发布。那几个字被傍晚的余晖照着,在纸面上泛着一层暖调的光。
回到威灵顿街二十七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秦雪宁和林姨坐在天井里,面前放着一盆还没洗的衣裳,林姨的手搁在盆沿上没有动。他经过天井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衣服上,又移回来,声音轻而稳,像隔着一段距离落水又浮起来的石子:你这两天总往山上跑。
山上凉快。以后可能还会常去。
她没有追问,重新低头看着面前那盆衣裳,把手伸进水里浸了一下,又抬起来,在空气中晾着。陈默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,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,又迈开步伐走进了铺面里,穿过铺面走到柜台后面坐了下来,把抽屉里那份旧的《香港商报》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波茨坦会议的报道,然后合上报纸,在黑暗中坐着。
窗外威灵顿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二楼阁楼里那扇朝西的小窗被夜风吹得轻微响动了一下,像有人正在从外面轻轻推它,又像只是风把窗框压进了卡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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