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走到哪里,都有人戳你脊梁骨。”
侄子的脸白了,手在抖,筷子都拿不稳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,因为父亲说的是事实。
夜色渐深,那些被辞退的恶劣官吏们坐在自己的书房里,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,望着那些在夜风中飘零的落叶,望着那只独自飞过的乌鸦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们被家族抛弃了,被同僚抛弃了,被这个世界抛弃了。
他们不知道,自己该怎么办。
只想一个人静一静。
可他们静不下来,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画面——
被嘉奖的官吏们脸上的笑,被选为优秀官吏的官吏们眼中的泪,被辞退时同僚们的沉默。
每一幅画面都像一把刀,扎进他们心里。
他们后悔了,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。
库尔金城的空气里,永远飘着一股矿石的腥味。
那不是铁,不是铜,是银子——
银矿的腥味,像血,像汗,像这座城几百年来被吸走的骨髓。
管仲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些低矮破旧的房屋,望着那些坑坑洼洼的街道,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手搭在城墙上,城墙的砖缝里长着枯草,在风中瑟瑟发抖,像这座城。
李存孝站在他身后,肩上扛着那柄骇人的门板巨斧,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的目光从那些破旧的房屋上扫过,从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脸上扫过,从那些坑坑洼洼的街道上扫过,嘴角咧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管仲先生,这座城,比我想象的还穷。”
他的声音像打雷,震得路边几个百姓缩了缩脖子。
管仲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座最高大的建筑上——城主府。
墙皮剥落,露出了里面的砖头,窗棂腐朽,门前的台阶磨得光滑发亮,可那光滑,不是被人踩出来的,是被风雨侵蚀出来的。
他们在这里等了很久,管仲没有急着进城,李存孝也没有催。
他们站在那里,像两棵被风吹不弯的松树,等着城主来迎接。
城主终于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袍子上还有补丁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他的靴子也是旧的,鞋底磨得很薄,踩在石板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城主弯下腰,鞠了一躬,腰弯得很深,深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:
“下官库尔金城城主维克托,恭迎两位大人。
下官……下官有失远迎,还请大人恕罪。”
他的身子在发抖,声音也在发抖。
管仲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刀刻进石头:
“维克托城主,不必多礼。”
维克托直起身,脸上堆着笑,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他侧过身,伸出手,做出一个请的姿势:
“大人请,请。”
城主府的正厅,比他想象的要破旧得多。椅子上的漆都磨掉了,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。
桌案上的茶杯缺了口,茶壶的盖子也缺了一角,壶嘴还掉了一块。
维克托站在一旁,搓着手,脸上堆着尴尬的笑:
“库尔金城……穷。
委屈两位大人了。”
管仲没有说话,只是坐下,端起那只缺了口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是凉的,涩的,像这座城。
管仲放下茶杯,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:
“维克托城主,把近几年的税收账册拿来。”
维克托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回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,纸页发黄,边角卷曲,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。
管仲翻开第一本,看了几页,眉头皱了起来。
又翻开第二本,看了几页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第三本,第四本,第五本,他看了很久,看得很慢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又像是什么都没找到。
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,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一下一下,有节奏,像心跳,像钟表,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往复运动。
他转过头,看着李存孝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一丝疲惫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寒意:
“这座城,虽然战略性很强,但实际掌控起来,非常困难。”
李存孝走上前,手指在那些账册上翻了翻,又缩了回来,好像在翻什么脏东西。
他咧了咧嘴,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巨斧,那柄斧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风声呼啸,让维克托的腿都软了。
他的声音像打雷,在厅中炸开:
“管仲先生,他们这是欺负你是个读书人!
要我说,直接把这里的富商贵族一斧头劈死,家产全部充公!
看他们还敢不敢偷税漏税!”
管仲连连摆手,那动作很轻,轻到像在赶一只苍蝇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好笑:
“李将军,我们确实应该用一些强硬的手段。
但你这纯粹是杀戮。
这座城是商贸城,不是关隘的兵城。
这座城需要那些商人出钱出力,才能活过来。”
李存孝挠了挠后脑勺,浓眉皱成了一个死结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:
“先生,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,我不懂。
你有什么吩咐,尽管说。
干活,有那些俘虏;
杀人,有燕赵的士兵。
你指哪儿,我打哪儿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刀刻进石头。
管仲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像一盏灯,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。
“山人自有妙计。”
维克托站在门外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他的耳朵贴在门缝上,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笑声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扑通扑通地跳。
他不知道那些燕赵来的贵人在说什么,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们很开心。
可这开心,让他更害怕了。
他缩了缩脖子,裹紧那件破旧的袍子,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被拉得很长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,随时都会倒下。
作坊区在城西,是库尔金城最破旧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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