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狭窄得像一条被挤扁的蛇，两侧的房子歪歪斜斜，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来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木屑混在一起的气味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管仲和李存孝带着燕赵士兵走进这条街巷时，作坊里的工匠们纷纷从门后探出头来，又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那些士兵甲胄鲜明、长枪如林，走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，像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神兵，让这些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的工匠们吓得腿都在发软。
管仲停下脚步，看了李存孝一眼。
李存孝会意，挥了挥手，身后的士兵们停了下来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，鸦雀无声。
管仲独自走进最近的一家铁匠铺，铺子很小，炉火早已熄了，铁砧上积着厚厚一层灰，像是很久没有开过工。
一个中年汉子站在角落里，双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擦着，眼神躲闪，不敢看管仲。
管仲走到他面前，拱手，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：
“这位师傅，打扰了。
我是从燕赵国来的，姓管。
能跟你聊聊吗？”
汉子愣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着管仲。
他没见过燕赵的官，只见过北国的官。
北国的官来了，不是收税就是抓人，从来没有这么和气的。
他点了点头，嘴唇哆嗦着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：
“大……大人想问什么？”
“你这铺子，一年能打多少铁器？”
管仲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。
汉子的脸红了，低下头，搓着围裙，声音更低了些：
“不瞒大人，小人的铺子，已经很久没开工了。
不是不想开，是没有料。
铁矿全被城里的贵族把着，小人想买，买不到。
就算买到了，价格也贵得离谱，打了铁器卖出去，还不够买料的钱。”
管仲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追问，转身走进隔壁的木匠铺。
铺子里堆着几根木头，都是寻常的松木，没有一根像样的硬木。
老木匠坐在门口，手里拿着刨子，可他的手在抖，刨子根本推不动。
他看见管仲，连忙站起来，弯腰鞠躬，腰弯得很深，深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。
“大人，小老儿给大人请安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铁板。
管仲扶起他，那力道不轻不重，却让老木匠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“老人家，这铺子里，怎么没有硬木？
我记得库尔金城附近的林子里，有的是上好的橡木和榆木。”
老木匠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叹得很深，像把这一辈子的委屈都吐了出来。
“大人，那些林子，都是城里贵族的。
小老儿想买，买不起。
就算买得起，也不一定买得到。
他们说了，好木头要留着给贵族们用，我们这些平民，只能用这些松木、杨木，能做出什么好东西？”
管仲又走了几家作坊，石匠、皮匠、染匠，每一家都差不多。
作坊的主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工匠，手艺好，人本分，可他们的生产原料全被贵族们垄断，只能替贵族们做代加工。
贵族给他们多少料，他们就做多少活；
贵族给他们多少工钱，他们就拿多少工钱。
他们没有议价的权利，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利。
他们的作坊，名义上是自己的，实际上不过是贵族们的外包工坊。
人手也不归他们管，贵族说派多少人就派多少人，贵族说什么时候撤人就什么时候撤人。
他们连自己带了多少徒弟都做不了主。
李存孝跟在管仲身后，听着那些工匠们的话，脸越来越黑，拳头越攥越紧。
他的脚下是一块铺在路面的青石板，年久失修，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。
他一脚踏下去，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碎成了几块，碎石飞溅，尘土飞扬，吓得几个工匠抱头蹲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李存孝站在那里，像一座喷发的火山，满脸络腮胡子根根竖起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他不是生工匠们的气，是替他们生气。
他恨那些贵族，恨他们吸这些工匠的血，恨他们吸这座城的血，恨他们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，却让这些老实人连饭都吃不饱。
工匠们蹲在地上，抱着头，浑身发抖。
他们怕李存孝，怕他那柄骇人的门板巨斧，怕他那一脚就能踏碎石板的力量。
可他们也知道，这个凶神恶煞的将军，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。
有人偷偷抬起头，看了李存孝一眼，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他的心里，忽然不那么怕了。
管仲蹲下身，扶起一个蹲在地上的年轻工匠，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：
“你们城中，有没有什么行会？
比如铁匠行会、木匠行会之类的？”
年轻工匠抬起头，看着管仲的眼睛，那眼睛里没有恶意，没有轻蔑，只有一种温和的光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：
“有……有行会。
铁匠行会、木匠行会、石匠行会，都有。
可行会的会长，都是城里的贵族。
我们这些小作坊主，连入会的资格都没有。
行会定的规矩，都是向着那些贵族的。
我们只能听，不能问；
只能做，不能说。”
管仲站起身，看着李存孝。
李存孝也看着他，两人对视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可那一眼里，藏着千言万语。
他们来之前，就知道库尔金城复杂，却没想到复杂成这样。
表面上看是一座城，实际上是一座被贵族们瓜分殆尽的矿场。
工匠们是矿工，平民是奴隶，只有那些贵族是主人。
他们垄断了原料，垄断了行会，垄断了市场，垄断了这座城的一切。
管仲转过头，看着那些从门后探出头来的工匠，看着那些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学徒，看着那些躲在母亲身后、却忍不住探出脑袋张望的孩子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那笑意很淡，却像一盏灯，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。
“李将军，”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像刀刻进石头，
“我们走吧。”
李存孝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跟在管仲身后，向街口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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