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昨日遭遇战开始,到今日午后,短短一天半时间,类似的险情和激战已经发生了九次!每一次都让王怀庆的部队更加混乱,更加疲惫,伤亡数字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。
“报——!后路辎重队遭袭!护卫连损失惨重,部分粮车被劫!”
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了下来。王怀庆眼前一黑,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。他知道,不能再打了。再打下去,就不是收复失地,而是全军覆没!
“撤!传令各部,交替掩护,向多伦方向撤退!快!”他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,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耻辱。
撤退,很快演变成了溃退。在蒙军骑兵不知疲倦的追击、袭扰下,原本还算有序的后撤很快失去了控制。丢盔弃甲,遗尸遍野。当王怀庆带着残兵败将,终于看到多伦那低矮的城墙轮廓时,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着回来。
清点损失,伤亡失踪两千余人,相当于他带出去兵力的五分之一。丢失的枪械、弹药、骡马、物资不计其数。
更重要的是,土气彻底被打垮了。从此,在灰苏音塔拉周边的牧民中,开始流传一个荒诞不经却越传越神的故事:王大帅率领七万铁骑,浩浩荡荡北伐,结果在灰苏音塔拉被“神勇无敌”的达木丁苏隆“天兵”全歼了一万多人,而天兵自己,竟未损一兵一卒。
传言固然夸张可笑,但王怀庆万余人惨败、损失两千余众,却是北疆开战以来,民国军队所遭受的最为惨重的一次失利,铁一般的事实。
消息传回北京,陆军部的官员们看着战报,脸上只剩下了麻木与无奈。大半年了,从何宗莲到李奎元,从于有富到王怀庆,一个个赳赳武夫、北洋宿将,在对阵这些被他们视为“乌合之众”、“蒙匪”的敌人时,竟是屡战屡败,丧城失地。
偶有斩获,如孟效曾收复西苏尼特王府,如米振标夺回王子庙,最多也不过杀伤蒙军几百余人,旋即又在对方更凶猛的反扑下得而复失,甚至败得更惨。
前线督战指挥部发回的电报,字里行间充满了困惑与怨气:“……外蒙军飘忽无定,从无固定阵型战法,惯于出奇设伏,避实击虚。我军每欲寻其主力决战,则彼早已远飏,不知所在。其骑兵一人数马,来去如风,速度极快,日行百余里为常事。我军步队为主,辎重繁累,追之不及,围之不住,守则被动挨打,攻则疲于奔命,为此烦恼不已……”
“烦恼不已”。四个字,道尽了这些习惯了排兵布阵、讲究步炮协同的正规军将领,在面对草原上游牧骑兵那套传承了千百年的战术时,那种有力无处使、有拳打不到肉的憋闷与窘迫。
就在北洋将军们为“骑兵马快”而“烦恼不已”的同时,在遥远的大西北,阿尔泰山脚下的察罕通古,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剧本。
新疆都督杨增新,这位前清进士出身、满身书卷气、更像一位儒雅学政而非封疆大吏的文人,面对库伦政权西路偏师的屡次进犯,表现出了令人惊异的沉稳与狠辣。
他没有像东线的同僚们那样,热衷于集结大军,寻求“一举荡平”。相反,他立足于守,充分利用新疆复杂的地形和有限的兵力。在察罕通古这个通往阿尔泰的要隘,他精心构筑防线,广布耳目,坚壁清野。同时,他对麾下那些成分复杂的军队——既有回队,也有汉兵,还有收编的民团——进行了严格的整训和约束,强调纪律与服从。
当外蒙军仗着骑兵优势,第一次气势汹汹扑向察罕通古时,等待他们的是预设阵地里冷静而精准的射击,以及侧翼突然杀出的伏兵。蒙军丢下百余具尸体,狼狈退去。
第二次,他们试图夜袭。杨增新早已防着这一手,营地外遍布警戒哨和暗桩,袭营的蒙骑还没摸到营垒边缘,就被密集的枪火打了回去。
第三次,他们分兵迂回,想断粮道。杨增新派出小股精锐骑兵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反向袭击了蒙军的补给线,烧毁了其囤积的部分粮草。
第四次,外蒙军集结了更多兵力,发动强攻。杨增新亲临前线,指挥部队依托工事顽强阻击,同时派出敢死队绕后袭扰。激战终日,蒙军再次损兵折将,不得不撤退。
四次交手,杨增新部累计毙伤外蒙军七百人,缴获战马、枪支、物资颇丰,而自身损失不足百人。他以实际行动证明,对付这些来去如风的草原骑兵,未必需要比他们更快,但一定要比他们更善于利用地利,也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弱点。
可整个北疆,只有一个杨增新。
库伦政权的这次夏季大举四路出击,除了在新疆一路碰了硬钉子,被杨增新稳稳遏制在阿尔泰山以北之外,其余三路,都取得了突破性进展。
东线,巴布扎布虽然未能彻底击垮米振标的毅军,但牢牢占据着昭乌达盟北部,并与中路连成一片,对经棚、林西构成持续压力。
中线,达木丁苏隆、那逊阿尔毕吉呼更是风头无两,灰苏音塔拉一战击溃王怀庆,顺势席卷,不仅完全控制了锡林郭勒盟大部,更将兵锋推进到了察哈尔北部,占领正蓝、镶白等旗牧地,兵临张家口东北方向。
西线,陶克陶胡等部在乌兰察布盟横冲直撞,甚至一度逼近了包头以北、归绥外围,绥远将军张绍曾只能苦苦支撑,确保核心城镇不失。
至此,乌兰察布盟、锡林郭勒盟、察哈尔北部、昭乌达盟北部,这片广袤的内蒙古草原地带,几乎全部沦于外蒙军及其附庸武装之手。
而因为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胜利,许多原本只是冷眼旁观、甚至暗中对库伦政权抱有疑虑的内蒙古王公、牧民,心态开始发生微妙变化。一些人看到了“大势所趋”,一些人畏惧于兵威,一些人则被劫掠的财富和“恢复旧制”的虚幻承诺所吸引,纷纷携带人马、牲畜,加入南下的“远征军”。外蒙军的声势,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,最盛时,集结在长城以北的各路兵马,号称已逾三万之众。
一时间,库伦城内,王公贵族们弹冠相庆,沙俄顾问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。似乎,那个“统一全蒙古”,建立北抵贝加尔、南临长城、西接新疆、东至呼伦贝尔的庞大游牧帝国的梦想,已然触手可及。
但,终究只是“似乎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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