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露·丹妮把泥罐放在沟边,半蹲下去,解开了罐口的粗布。罐里的火气慢慢涌出来,不热,却很呛,像把许多年前的旧烟全拢在一处。她没伸手进去,只把掌心悬在罐口上方,静了静,像在跟那火说:到了。
“你们退后。”她说,眼睛仍看着罐中,“这火不认多,只认路。人挡着,它会绕。”
卡拉斯退了两步,米罗摩罗却不肯离得太远。他站在侧边,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罐火。伊文聻抱着黑石,没动,但肩膀已经绷了起来。
凯露·丹妮开始动了。她右手探进罐中,慢慢提起一捧那暗火。火光从她指缝里往下滑,像没有重量的水。
她将手贴近土面,火便顺她指尖淌下去,没有像野火那样乱冲,而是贴着地皮,一缕一缕往沟里去。那火颜色青白,夜里看像霜,白天看像烟。
“它在认线。”她低声说。
沟底的土开始变化。先是那几根真火线,被青白色的火一碰,像醒过来一样轻轻抬头。
接着,土里浮出一条条灰白细线,和昨夜钻地的不一样,它们粗些,根脚更深,被火一过,便整条翻出来,像有生命般往后缩。凯露·丹妮没有停。
她的手在地上慢慢移动,不是快,也不是慢,像在给地底梳头。那些假根经不住这火,成片成片地卷曲起来,颜色从灰白变到焦黑。它们没跑出多远,就散成了灰。
米罗摩罗看得入了神。他忽然说:“它连根窝也烧了。”
他指着地面几处灰黑的小洞,又凑近瞧。洞里往外冒着细细的热气,带着股咸腥味,像地底下有东西刚刚被蒸透了。那些洞原先都埋着假根,被造土火一滤,全露了出来。
凯露·丹妮沿着沟慢慢走,不停手。她有时会停一下,偏过头,像听土里的动静。哪里的假根藏得深,她就多停一会儿,把掌心往土里按一按,火便自己钻进去。她做得很熟练,仿佛在裂谷北边的灰地里练过成千上百遍。
“这火能滤土,也能滤水。裂谷里的人以前用它净水,后来地窝从北边出来,大家把它当武器。”她一边走一边说,声音很轻,“我背了七天,没让它灭过。夜里它自己会大,大了就在罐里翻。我只能把罐子放倒,抱着它睡。”
伊文聻哼了一声:“你倒肯抱着它睡。它没把你吃掉?”
凯露·丹妮头也不回:“它只吃火里的冷。我身上是热的,它不碰。”她说得平平的,像在说昨晚吃了什么。
等她把整条沟滤完,天已经黑了一小半。沟里的土湿软的,热气从地底不断往上冒,但那种黏糊糊的冷已经没了。
真火线重新埋进去,光的颜色从病怏怏的暗红变回明堂堂的橘红。米罗摩罗把几根断掉的线结好,用湿土裹实,又在中间掺了几粒黑灰。卡拉斯用剑挑起一点土闻了闻,像刚下过雨,又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。
“今晚的地底,它们进不来了。”凯露·丹妮把最后一缕火放回罐中,用布蒙上,退到沟边坐下。
她的脸被火气蒸得泛红,像刚干完一场重活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,西北方已经黑下来,她说:“但北边地窝本就在那,它不会干等。它一定趁着天黑,从裂谷那儿往外送新的假根。我们得在天亮前到裂谷边,把口子一道滤了。它要是再填,就再滤。滤不过去的地方,烧。烧不动,只能往里走。”
“往里走?”伊文聻问。凯露·丹妮没再说话,只拍了拍罐子,站起身来。她把罐背好,朝北望了一眼。
裂谷那边已经黑透了,像有人把整块夜都压在那一道深口子里。风吹过时,竟带不来一丝土腥味,只有大片大片的冷。她说:“这火能带我们下去。下去之后,才真正到它老家。”
说完,她迈步往北走。卡拉斯提剑跟上。米罗摩罗系紧火线,紧跟上去。伊文聻咬了咬牙,也扛起黑石片,踩进夜里。蓝灯从石屋后轻飘飘追来,落在四人之间,像要把暗处隔开一条缝。
他们没再说话。风里开始有细小的、从地底翻上来的声响,像人牙在打颤。但那火还在罐里稳着。只要它在,地底的冷就一时半会绕不上来。
夜越来越大。他们朝裂谷去。谁也没有再回头。前面的风像被什么吸着,往北去。他们就跟那风走。
往北。再往北。
火线在米罗摩罗臂上亮起来,像一根细长的引线。凯露·丹妮走在最前,泥罐一晃一晃,那点从北方带来的旧火,正在夜里一下一下地晃。像把他们一步步引向地窝的门口。他们走。接着走。没有人喊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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