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走了大半夜。
风从北边压来,灰土像细沙一样扫在脸上。
凯露·丹妮的泥罐在暗处发着极淡极淡的青光,像揣着一小块不肯灭的月亮。
米罗摩罗和伊文聻都没有说话。裂谷越来越近了,像一道横在北方尽头的黑痕。
就在天快亮时,走在最前的凯露·丹妮忽然停下。
她没说话,只抬手朝前指。卡拉斯顺着看去,前方灰地里有几块石头,不像周围那些被风刮得半埋的黑石,而是端端正正砌在一起,像道极矮极矮的门。
门后,地面陷下去一截,露出一个半圆的洞口。
洞口冒着热气,在风里散成一小片白雾。
卡拉斯握紧剑。那洞不深,里面隐隐有火光,可那火光极弱,像从锅底透出来的。
米罗摩罗吸了吸鼻子,说:“有吃的。”
伊文聻也闻见了,像烤过的块根,还带着点油香。四人都没动。过了片刻,洞里钻出一个人。
那是个矮壮的生物,只到卡拉斯腰那么高,宽肩粗手,脸圆,胡须从下巴一直长到胸口。
他穿着很厚的旧袄,腰间别着一把小铲,两只眼睛在火把下亮得像黑豆。他看见他们,不惊不叫,只往后退了半步,把手按在铲把上,瓮声瓮气地说:“从南边来?背火的。”
他看向凯露·丹妮的泥罐,又看了卡拉斯背后的双剑,“进来说。外面风大。”
凯露·丹妮回头看了卡拉斯一眼。卡拉斯点头。四人便弯腰钻进洞里。洞里面比外头宽敞,两壁用石块和泥草糊得严严实实,挂着一串串干透的菌子和菜根。
地上铺着几层厚草席。火塘在正中间,一口黑锅架在上面,锅里的汤正慢慢滚,翻出几片灰白色的东西,像地底长的块茎。
矮个子让他们坐下,自己又走到火塘边,搅了搅锅,往火里添了几块像黑炭一样的东西。火塘里的火极小极弱极弱,却把洞壁照得暖烘烘的。
“我叫莫罗。”他背对着他们说,“炉居者。这一片就剩我一个了。北边地窝一醒,族里老的往南走,小的往西走。我走不动,也不想走。这洞挖了四代,我就在这里守着。”
他搅汤的手没停,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悲苦,倒像在说别家的事。凯露·丹妮把泥罐轻轻放在脚边,说:“我从北边来时,西边有烟。像是炉居者的火。可能是你的人。”
莫罗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扭头看了看她,又转回去,拿木勺在锅沿上敲了敲,说:“西边那条路不好走,有野灰。他们要是能到火冢,那倒好。到不了,也在那里躺下了。”
他说完,盛了四碗汤,一人一碗递过去。碗是黑陶的,边很厚。汤极烫,喝起来有股土味,可入喉便暖起来。
米罗摩罗两口就喝完了,眼睛发亮,像从汤里找回半条命。伊文聻没说话,把汤慢慢喝完,连碗底的渣都拨进嘴里。
卡拉斯问:“你守在这里,就为了这洞?”
莫罗笑了笑,胡子抖了抖:“不为洞,还能为什么。洞里有火,有汤,有根。出去了,火会灭,汤会凉,根会枯。我在这,这洞就是亮的。地窝那些东西,白天不敢进。它们的根见不得我们的火。到了夜里,我就把洞门堵上。它们能扒土,但过不了这道火塘。”
他说着,拍了拍脚边的泥地。那地面很实,像被火烤了无数年。
凯露·丹妮抱着腿,像被烤暖了:“你这里离裂谷很近。我们想下去。你知不知道谷壁上的白根,从哪儿能走通?”
莫罗抬头看她,又看卡拉斯,像在掂量他们是什么样的人。半晌,他叹了口气:“你们非下去不可?”
米罗摩罗点头:“地窝白天缩,夜里长。不下去,只能等它吸干南边的火。”
莫罗放下碗,转身从洞角翻出一小卷皮子,展开,上面用黑炭画着些图。
他指着其中一竖道说:“裂谷东侧,有段老路。早先我们的先祖和裂谷里的人一起修的,后来谷口被白根封了,就没人走。前些日子我偷偷过去,那路还在,只是要下到最底,得过一段窄缝。窄缝底下有旧火。那些白根怕旧火,不敢过去。”
他抬起脸,胡子上还沾着汤,眼睛却亮得厉害,“你们要是敢走,我带路。”
他说得极平静,像带人去后山挖几根菜。伊文聻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要什么?”
莫罗歪了歪头,像没听懂。伊文聻又说:“你带我们下裂谷,图什么?”
莫罗“哦”了一声,搓了搓手:“图什么?图我的洞不塌。图南边的火别灭。你们把地窝点着了,我也能多煮几锅汤。”
他笑了笑,火光把他整张脸映得红彤彤的,“我这人没什么用,就是会挖洞,会认路。你们不嫌,就带上我。下了谷,我替你们看后路。”
他说完,又往火塘里添了块黑炭。火苗跳了跳,满洞都暖起来。
卡拉斯坐在火边,把剑解下,横在膝上。他借着火光看莫罗。这矮个子像从这灰土里长出来的一样,不尖锐,也不闪躲。他想起铁城的灶台,想起阿卡在轨枕上排班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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