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潜龙城说那句话的时候,李教习也在。她问我,你把民心抬这么高,就不怕哪天民心把你吞了?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,民心不吞人。民心只吞那些把民心当傻子的人。我不把民心当傻子,民心就不会吞我。”
铁格尔从院子里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根刚打好的锄头。锄头是拿国子监捡来的铁料打的,刃口淬了水,在月光下泛着蓝黑色的光泽。
“第一把锄头打好了。明天开始打铁锹。苟三说后院的破铁砧还能撑一阵,但风箱坏了,得修。我让老马去渡口找桐油。”
“渡口有吗。”
“渡口连个卖桐油的铺子都没有。”
“渡口没有,就去雍州城找。雍州城要是没有,就去信给潜龙城,让他们随水泥一起运过来。”
宇文成接过锄头,在手里颠了颠。铁料的余温还在,握在手里有一种粗糙的踏实感。
“这把锄头明天先借给谁?”
“借给那个戴草帽的老汉。他家的三亩坡地等着翻,再不翻地就硬了。”
“明天一早,我跟你一起去。把锄头送到他手里,再把种子借贷的规矩跟他说一遍。他要是还不放心,让他在账本上按个手印。借一斗糜子种,明年秋收还一斗,不收利息。”
范阳从公堂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册子。
“不用明天,刚才那个戴草帽的老汉已经来了,在门口蹲着。他说他不是来借种子的,是来问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大人,你在县衙里跟衙役们说的话,有人传出来了。你说皇帝要是觉得该收税,你当场交官印回潜龙城。皇帝不会真的让你交官印吧。你要是走了,免税三年的规矩还算不算数。”
范阳停了停。
“他还说,你要是走了,规矩就没了。”
宇文成把锄头递给铁格尔,走出公堂。
衙门口的台阶上,那个戴草帽的老汉果然蹲在那里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黄河滩涂地上干涸的裂纹。
旁边还蹲着几个农户,都是白天在街尾蹲着晒太阳的熟面孔。
“老伯。夜里凉,怎么不进来。”
“不进。衙门的门槛高,我鞋上有泥。”
“门槛已经卸了,门也开着,以后这衙门没有门槛。”
老汉抬头看着宇文成,浑浊的眼睛在月光里反着一点点光。
“大人。我种了一辈子地,见过六任县令。每一任上任都说要为民做主,做到最后都是为银子做主。你说免税三年,我信。你说只抽一成,我信。但你说皇帝要是问罪你就交官印走人,我不想让你走。”
他的声音粗哑,像是被黄土磨过的。
“你走了,下一个来的是谁?是不是又跟前几任一样?我怕的是这个。”
宇文成在台阶上坐下来,跟老汉平齐,鞋上也沾了泥。
“老伯,我不走。皇帝已经来了信,准了我的规矩。三年之内,雍州北的规矩不改。三年之后,规矩定了就不改。皇帝准了,你信不信。”
老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皇帝真的准了?”
“准了,皇帝在朝堂上当着一百多个大臣的面说,宇文成是在帮朕把散了的民心聚回来。老伯,皇帝说这话的时候,我不在京城,但我信,因为皇帝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雍州北的码头没船,城墙垛子塌了没人修,八百多户跑剩了不到六百。这些事,雍州知州没跟皇帝说过,户部没跟皇帝说过,御史也没跟皇帝说过。是我到任第一天在街上走了一圈,把这些事翻出来的。皇帝看了我的呈报,才知道雍州北烂成了这样。皇帝说,他把烂的地方指给我看,这是大敬,不是大不敬。”
老汉把草帽摘下来,在手里攥了攥。攥了半天,站起来。
“那我也信,明天我去借锄头,翻地。”
老汉转身走了几步。
“大人,你刚才说,皇帝知道雍州北的事了。那皇帝知不知道我们这些种地的人,一年到头能吃几顿饱饭?”
“会知道的,等我把雍州北的账本贴到城门口,皇帝就能看到。账本上不光记税,也记粮。每亩地产多少,每人每月吃多少。一笔一笔记清楚,送到京城,皇帝能看到。”
老汉点点头,把草帽戴回头上,走进了月光里。
江陵城,宇文府。
宇文肃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一封刚从京城来的密信。
密信上写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朝堂上刘策替宇文成扛下了所有弹劾,还当众说出“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”这句话。
第二件,宇文成在雍州北把县衙的刑具砸了,免了三年赋税,减了商税,开了牢门放了囚犯,新政六条已经在雍州北落地。
赵乾坐在对面,手里蒲扇摇得很慢。
“这个远房侄子,走了一步险棋。天子替他扛了,这步棋就走活了。天子不替他扛,这步棋就是死棋。现在棋活了,接下来怎么走,要看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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