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“宇文成在雍州北干的事,说到底就两个字:收心。免税是收农户的心,减税是收商贩的心,开荒归民是收流民的心。他在朝堂上说天子因德而聚民心,在雍州北用新政聚民心,两件事干的是一件事。”
赵乾把蒲扇搁在膝上。
“把民心往天子那边拢,也往自己这边拢。刘策替他扛,不是因为喜欢他,是因为需要他。刘策在京城推财产公示推不动,朝臣软抵抗。他需要有人在地方上做出个样子来,让朝臣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免税减税不会把朝廷搞垮,反而能把人引回来、把地种起来。宇文成就是刘策选的样板。样板做好了,刘策就多了一个跟朝臣叫板的筹码。样板做砸了,宇文成自己辞官,刘策也不亏什么。”
宇文肃把密信搁在案上。
“这个侄子,被刘策当刀使了。”
“被当刀使不是坏事,能被当刀使,说明这把刀有价值。宇文家在南边藏了六年,不缺银子不缺铺子不缺商路,缺的是一把能在朝堂上替宇文家说话的刀。这把刀自己从雍州蹦出来了,还是宇文家的血脉。”
赵乾的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家主。布局千日,终为起势。这六八个字,我等了六年。”
宇文肃站起来,走到花厅门口。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没开花,树枝上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。
沙沙的声音在夜里听得很清楚,像是在重复赵乾刚才的话。
“你想怎么投。”
“宇文成现在缺什么?缺粮种,缺农具,缺水泥,缺银子。库里四十七两银子,扣掉买粮食的十五两,剩三十二两。买铁料打农具要二十两,剩下十二两买种子不够。他在用他爹留的糜子种撑着。撑得了一时,撑不了三年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宇文家给他送银子?”
“不是送银子,是送东西。粮种,铁料,水泥,布匹。他缺什么我们送什么。但不能以宇文家的名义送。以宇文家的名义送,朝堂上的人正好拿住把柄:宇文家资助宇文成,宇文家在雍州北培植势力,刘策再想保他也保不住。”
“那以谁的名义。”
“以宫中的名义,以宇文静娘娘的名义。”
赵乾重新拿起蒲扇,摇了起来。
“娘娘在宫里藏了这么多年,朝堂上的人几乎忘了她是宇文家的女儿。她以贵妃的名义,派人送一批粮种农具到雍州北,名义上是什么?是体恤子侄、关怀新政。外人看来,这是娘娘对远房侄子的恩典,不是宇文家对新政的投资。”
“私事,不是公事。家事,不是国事,谁都说不出什么。”
宇文肃转过身。
“娘娘那边,怎么递话。”
“我让人以探亲的名义进京,把话递进去。娘娘在后宫闷了这么多年,也该有个机会往宫外伸一伸手。不是为了宇文家,是为了她自己。”
赵乾停了停。
“她生的小皇子一天天长大,将来要不要争一争?要争,就得有外援。宇文成这把刀,娘娘也用得着。”
宇文肃沉默了片刻。
“先送一批粮种。五百石糜子种,三百石小麦种。再加两百把锄头,一百把铁锹。铁料从蜀地的井盐铺子里调,用江陵码头自家的船运到洛阳,再从洛阳走黄河水路到雍州北渡口。全程不用官驿,走自家的商路。”
“这些种子农具,够雍州北撑过今年秋播。秋播赶上了,明年夏粮就有了。明年夏粮有了,雍州北的底子就稳了。”
“粮种到了之后,让送货的人带一句话。就说这批粮种是宫中娘娘的恩典,娘娘念及子侄在外任官辛苦,特赐粮种农具以助新政。不用说别的。宇文成是聪明人,他拿到东西就知道是谁送的。”
赵乾站起来。
“家主。还有一件事。这批东西送出去之后,宇文家和宇文成之间的关系就再也撇不清了。虽然是以娘娘的名义送,但朝堂上的人不是傻子。他们迟早会闻出味道来。到时候,宇文家在南边藏了六年的这点家底,可能就藏不住了。”
“那就别藏了。”
宇文肃的声音从花厅里传出来,平稳,不疾不徐。
“藏了六年,不是为了藏一辈子。是为了等一个时机。现在时机到了。宇文成在雍州北砸县衙的时候说过一句话,打破一个旧世界,建设一个新世界。宇文家在南边藏了六年,不是要躲一辈子,是要等一个人,替宇文家把这道门砸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宇文成已经砸了,我们就跟上。他砸门,我们铺路。铺得好,宇文家重新站回朝堂。铺不好,大不了再藏六年。六年之后,还有下一个宇文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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