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起黄土高原的尘沙,打在昭义军黑色的旌旗与冰冷的甲胄上,噼啪作响。大军行进在通往潼关的官道上,队伍严整,沉默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锋锐之气。李铁崖骑在那匹雄健的黑色战马上,独臂控缰,身形随着马背微微起伏。他并未披挂全副铠甲,只着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半旧披风,但那股久经沙场、杀伐决断的气度,却比任何华丽的盔甲都更令人心悸。
自洛阳誓师西进以来,大军日夜兼程,沿途州县或望风归附,或稍作抵抗即被前锋荡平。捷报频传,尤其是潼关易主的消息传来,全军士气大振。但李铁崖眉宇间的沉凝,却一日重过一日,并非忧虑战事,而是一种愈接近目的地,便愈加强烈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。
冯渊乘马行在他身侧稍后,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公的沉默不同以往。这位睿智的谋士没有出言打扰,只是默默观察着李铁崖偶尔投向西北方那深邃而悠远的目光。
大军暂时停下休整。李铁崖独自策马,登上路旁一处高坡。坡下,是蜿蜒如带的黄河,在秋日黯淡的天光下,翻滚着浑浊的波涛,奔流向东。而向西极目望去,越过苍茫的原野和隐约的山峦轮廓,那个方向,是长安。
长安。
这两个字,如同带着千钧重量的烙印,自他少年时起,便深深镌刻在心底。不是来自史书的辉煌记载,不是来自诗人的瑰丽吟咏,而是来自父亲——那个沉默寡言、终其一生都郁不得志的校尉,在无数个冬夜的火塘边,在夏夜的星空下,用带着酒意和无限缅怀的沙哑嗓音,一遍遍讲述的、属于他们那一代军人的长安。
“崖儿,你阿爷我年轻时,跟着老节帅(指李铁崖父辈效力的某任节度使)去长安朝见过……” 父亲浑浊的眼睛里,会泛起难得的光彩,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,“那大明宫,嘿,真是……真是大到没边!那承天门的门钉,有海碗口那么大!含元殿前的龙尾道,爬起来望不到头……还有那曲江池,那些进士老爷们骑马游街,杏花飘得跟雪片子似的……”
“天子……那时候的天子,虽然不太管事了,可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,接受万国来朝……咱们在丹墀下远远跪着,连头都不敢抬……” 父亲的声音会低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,以及深藏的、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完全察觉的卑微与向往。“长安啊,那是天下的中心,是咱们大唐的魂儿……”
但紧接着,那光彩就会迅速黯淡,被更深的痛苦和迷茫取代。“后来……后来就都乱了。黄巢那杀才……一把火烧了大明宫……天子跑了,百官散了,那些藩镇的混账东西们,你打我,我杀你,谁还把长安当回事?谁还把天子当回事?我们这些当兵的,今天给这个卖命,明天给那个杀敌,到底为的什么?”
父亲常常会喝得大醉,然后抱着他那把磨损严重的横刀,低声嘶吼,或是呜咽。他痛恨那些祸乱天下的藩镇,痛恨那些欺凌天子的骄兵悍将,可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校尉,什么都改变不了。他一生最大的荣耀与最大的痛苦,似乎都系于那座遥远的、已然残破的帝都。
“阿爷这辈子,是没指望了。” 父亲有时会拍着李铁崖尚且稚嫩的肩膀,力道大得生疼,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绝,“但你不一样,崖儿。你比阿爷强,你有力气,有胆子,也有心眼儿。好好练武,也认几个字……将来,要是有那么一天……要是你能……能带着兵,去长安!去把那些欺负天子的混账,都赶出去!让长安……让长安再像个长安的样子!让咱们当兵的,知道自己到底在为谁打仗!”
这些话,如同一颗颗烧红的铁钉,楔入少年李铁崖的心底。父亲那混合着骄傲、痛苦、卑微与不甘的眼神,成了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最清晰的画面。后来,父亲死在一场毫无意义的藩镇混战中,甚至没能找到完整的尸首。再后来,他自己也拿起了刀,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挣扎求生,从尸山血海里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。
他不再是那个听着父亲故事、心怀朴素忠义梦想的校尉之子。他是昭义军节度使李铁崖,是击败了天下第一强藩朱温的枭雄,是手握数万雄兵、虎视中原的豪强。他逐鹿天下,有自身的野心,有对权力的渴望,有对生存和强大的本能追求。父亲当年那套“忠君报国、匡扶社稷”的说辞,在如今的他看来,或许有些迂阔,有些不合时宜。
可是,为什么?为什么当潼关在望,当长安近在咫尺,父亲那双在火塘映照下、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,会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?为什么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,并非全是即将攫取权力巅峰的兴奋,反而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、慨叹,甚至是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惶惑?
“长安……” 李铁崖望着西方天际那被尘土和暮霭遮蔽的远方,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。父亲穷其一生未能再见的都城,他魂牵梦萦又痛心疾首的圣地,如今,正等待着他李铁崖的铁蹄。
他是去实现父亲那卑微而执拗的遗愿,“清君侧”,让长安“再像个长安的样子”吗?不全是。他知道,自己此去,带着更复杂的野心和算计。他是去争夺那天子名分,去占据那天下中枢,去为自己和昭义军,搏一个更加不可限量的未来。
但冥冥之中,似乎又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他。不仅仅是对权力的追逐,还有一种宿命般的回归感。仿佛他今日提兵西向,不仅仅是逐鹿天下的关键一步,也是在完成父亲,乃至他们那一代在藩镇割据泥潭中迷茫、挣扎的普通军人们,一个破碎而又不灭的梦。
“阿爷,” 李铁崖对着西方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低沉地说道,“长安,我来了。你看见了吗?你儿子带着兵,来了。这一次,不是去朝拜,不是去远远跪着……这一次,我要让长安,记住我李铁崖的名字。不管用什么方式。”
风更紧了,卷起他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独目之中,最后一丝恍惚与感伤迅速褪去,重新被坚冰般的冷厉和钢铁般的意志所取代。他猛地一勒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长嘶。
“传令全军,加速前进!三日内,务必抵达潼关,与李嗣肱会合!”
“目标,长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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