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园子里出来，那架生虫葡萄的景象还在心头挥之不去，连带着空气里似乎都残留着一丝果实将腐未腐的、甜腻过头的微酸气。
我定了定神，方往凤姐奶奶院里去。院里比往日静得多，连廊下惯常啄食的雀儿也不见踪影，只有两个小丫头拿着掸子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廊柱上的灰，动作透着小心，眼睛却不时往正房那边瞟。
我刚走到正房阶下，预备让守门的小丫头通报，忽听得里面传出凤姐奶奶的声音，不高，却像绷紧的弦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凌厉的劲道，直穿透门帘：“……天理良心！我在这屋里熬油似的熬着，倒越发熬成个贼了！”
我的心猛地一缩，脚步霎时钉在原地。这话里的怨毒、愤懑，与往日光鲜凌厉、说一不二的琏二奶奶判若两人。
是什么事，能让她说出这样寒心彻骨的话来？我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正踌躇间，里面却骤然没了声息，死一般静。
不能这么僵着。我深吸了口气，故意将脚步放重了些，走到窗根下，提高了声音问道：“平姐姐在屋里么？”
几乎是立刻，门帘一掀，平儿出来了。
她脸上还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，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，眼神里有一丝来不及完全掩去的仓惶。
“袭人妹妹来了？快进来。”她侧身让着，声音是一贯的平稳，可我瞧见她掀帘子的手，指尖微微有些发白。
我随着她进去，一面问：“二奶奶也在家呢？身上可大安了？”
屋里光线有些暗，窗纱新糊了茜色的，透进来的光便染上了一层暖晕，却驱不散那股子沉郁。
凤姐儿歪在临窗的炕上，身上盖着一条锦被，见我进来，便撑着坐起些，脸上也堆起了笑：“好些了，叫你惦着。怎么这几日不过我们这边坐坐？”
她说话间，已全然不见方才那一刹的狰狞，依旧是那个爽利周全的二奶奶，只是脸色确实有些苍白，眼底有淡淡的青影，那笑容像是用力嵌在脸上的，看着竟有几分累。
我忙上前，就在炕边脚踏上虚坐了，回道：“奶奶身上欠安，本该天天过来请安才是。只怕我们来了，反倒吵得奶奶烦，不得静养。”
凤姐笑道：“烦什么？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。宝兄弟屋里虽说人多，到底主要靠你细心照看，也实在离不开。平儿常跟我说，你背地里总惦着我，常问起，这就是你的心了。”
她说着，示意平儿搬张杌子给我。平儿忙挪了张花梨小杌子放在炕沿边，我告了坐，才侧身坐下。
丰儿端了茶进来，我欠身接了。
凤姐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宝玉近日饮食起居，又问问园中姐妹可好，话里话外，依旧是那份长嫂的关切。
我也小心应答着，屋里一时只有我们两人说话的声音，平儿垂手站在一旁，安静的像个影子。
可这安静底下，总觉着绷着什么。正说着，忽见门帘边影影绰绰，似有个小丫头探头。
平儿极快地瞥了一眼，脚步轻移过去，隔着帘子，我隐约听见极低的、气音般的交谈：“旺儿来了，在二门上伺候着呢。”
接着是平儿更低的、几乎听不清的回应：“……知道了。叫他先去，回头再来……别在门口站着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旺儿是常跟着琏二爷出门办事的心腹小厮，他这时辰来，必有要紧事回，却连门都不能进，要在二门上等……再看平儿那谨慎异常的神态，凤姐奶奶方才那句没头没尾的“熬成贼”，几个碎片拼在一起，虽不分明，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危殆。
我深知不便久留，又勉强坐了片刻，说了两句“奶奶好生保养”的闲话，便起身告辞。
凤姐也不深留，只笑道：“闲了常来坐坐，说说话儿，我倒开心。”又命平儿：“好生送你妹妹出去。”
平儿应着，送我出来。到了外间，我才发现，方才门口那两个懒洋洋的小丫头不见了，换了两个面孔更生、年纪更小的，屏息静气地垂手立在门边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连大气也不敢喘。
整个院子，静得能听见秋风穿过竹梢的细响，那是一种刻意压制后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。
平儿送我至院门口，我忍不住轻轻拉了她一下，低声道：“姐姐留步吧。我看奶奶气色……你多费心。”
平儿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，此刻盛满了欲言又止的焦虑，还有一丝……近乎哀求的无奈。
她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极轻、极快地点了点头，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，那手心竟是冰凉的。
我转身离开，走出十几步，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平儿还站在那朱红的院门下，身影单薄，秋风吹起她月白裙裾的一角，不停地拂动着。她正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，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。
我加快脚步，几乎有些逃离般地离开了那个院子。
方才凤姐奶奶屋里那看似寻常的寒暄，那暖晕的光线，那关切的话语，此刻回想起来，都像一层薄薄的、华丽的锦缎，底下盖着的，不知是怎样尖锐的碎片和怎样汹涌的暗流。
那句“熬成贼了”的冷笑，如同锦缎下猛然刺出的针尖，瞬间戳破了所有温情的假象。
旺儿在二门上的等候，小丫头们噤若寒蝉的伺候，平儿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……这一切，都指向一个我不敢深想、却隐隐觉得与琏二爷近日行踪、与那刚发生不久的血案或许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可怕秘密。
这深宅之内，悲苦又何止潇湘馆的眼泪、东小院的血光？这当家奶奶的屋里，分明正上演着另一场无声的、或许更为酷烈的煎熬。表面的笑语殷勤，不过是为了掩盖内里那已然开始撕裂的、名为“体面”与“权势”的华服。
我忽然觉得遍体生寒，这秋日的风，当真是一日冷过一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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