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东的疫情在八月下旬终于稳了。
渠县隔离区里,最后一批重症病人退了烧。腋下硬块消了,溃烂的伤口结了痂。
何郎中在台账上记下最后一笔,笔尖停了。死亡栏,空着。
连日来不断增加的数字,终于停了。
蓬州、邻水、大竹的隔离棚开始撤并,轻症病人分批解除隔离,由家属领回家中。
石灰线被雨水冲淡了,田埂上,干燥的白色痕迹还在。像一道道愈合的伤疤。
何郎中合上册子,走到周景昭面前。
殿下,台账完了。
周景昭接过册子,翻了翻。炭笔密密麻麻,每一笔,都清清楚楚。
之后呢?
之后?何郎中把炭笔插回腰间,去下一个有瘟疫的地方。
昆明需要医官。
昆明有医学院。何郎中顿了顿,台账完了,人还没完,炭笔还能写。
周景昭看了他很久。
带两坛熏醋走,路上用。
何郎中躬身,退下。
周景昭望着他的背影,把册子放在案上。
澄心斋蜀地分号的密报一封接一封送到渠县。
影三带着人在川南又端掉了几个樊氏的秘密香堂,从菜窖里起出了整箱未及销毁的无生老母泥像和手抄经文。
泥像塑得比朱姑在西乡老槐树下摆的那尊更精致,眉心的旋涡纹是用极细的铜钎烙上去的,不褪色,不模糊。
经文也更完整,除了那十六字真言,还有更长的戒律和教规。
影三把那些经文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他忽然起身,从箱底翻出一份三个月前的旧密报,两相对比。
同一双手。
副手凑过来:什么?
给樊氏润色经文的,和给我们写那封匿名信的,影三指着两处笔迹的转折,是同一双手。
副手一愣:自己人?
或者,曾经是自己人。
影三把两张纸并排收入匣中。
送渠县。让殿下知道,蛇不止一条。
庞清规的部队终于抵达,与杨猛的山地营完成了衔接。
梁义带着攻城器械从剑州出发,与忠义寨的姜隐合兵一处。在天池栈道外围,拉起了两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。
莲华教栈道口已被彻底封死,温士仪没有杀一个人。
栈道口的哨长,换成了他的旧部。粮仓的管事,换成了他的账房先生。谭琮石室门口的护卫,换成了他从川南分坛调来的弟子。
最后一个老卒被调走时,谭琮站在石室门口,他没拦。
我身边还剩谁?
温士仪躬身:副教主身边,还有温某人。
谭琮望着地上那摊未扫的酒坛碎片。碎片里,倒映着墨绿色的湖水。
那便够了。
他转身回室。
把门关上。
门合拢的声音在栈道上荡开,天池深处,石窟里的烛火依旧明灭不定。
所有人都知道,那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寂静。
八月二十八,一封信从昆明出发,沿黔蜀故道北上,辗转送到了周景昭手里。
他刚从隔离区巡查回来,靴子上还沾着石灰,坐在县衙后堂批阅防疫日报。
清荷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钤了宁王府私章的信,脸上难得带着笑。
她刚把信放在案上,忽然瞥见案角还搁着另一封从长安转来的家书。鲁宁从驿丞手里截回来的,封筒被汗浸得发潮。
鲁将军说,清荷指了指那封潮乎乎的,世子画的,一路揣在护心镜后头。
周景昭先拆陆望秋的信,指尖在封口处停了片刻。
然后极轻极稳地将信笺展开,陆望秋的字还是那样端正温润。
王爷夫君:见字如晤。家中一切安好。司玄带着阿渡在后园种了一株石榴苗,是青崖子师父从老宅移过来的,说等王爷回昆明时,石榴该结果了。承宁每日晨起站桩,已能站一个时辰,腿不再抖了。安歌跟着妾身学针线,扎了满手针眼,还逞强说不疼。阿渡扶着矮几能走好几步了,昨日走了五步,没有人扶。她在石榴树下摔了一跤,司玄要去扶,承宁拦住了,说父王说过,摔跤要自己站起来。
周景昭翻到第二页。
阿依慕的胎像已稳,青崖子师父每三日诊一次脉,说母体无恙。他私下跟妾身说,这一胎比妾身怀承宁、安歌时更嗜酸,怕是又是个烈性子。兄长陆文元听说蜀地水患后粮价飞涨,王爷在川东赈灾,他便从骠国、交州、暹罗调了一批夏粮和药材,由宁州商会船队沿水路北上,已陆续运抵渝州、戎州。他说南中今岁风调雨顺,稻谷收成极好,宁州府库殷实,让王爷不必担心粮草,该用多少用多少,用完了昆明再调。另有,庞清规赴蜀后,政务院日常事务暂由江政惟、玄玑先生共同主持,一切运转如常。昆明城防由王敬负责,高原兵站已与昌都棱堡建立每月联络。王爷在前方不必顾虑后方。
信的末尾:
妾身知道王爷在蜀地做的是最难的事,也知道王爷从不与人说这些。蜀地事了,早些回来,一家人都在等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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