渠县南门外,隔离棚的石灰线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晃眼。
何郎中蹲在重症区门口,炭笔在台账上沙沙作响。新增发热:十七人。病死:三人。
马蹄声骤响,鲁宁翻身下马,手里拎着个不停扭动的瘦子。
殿下!
瘦子被掼在地上,滚了一圈,爬起来便磕头:殿下饶命!草民冤枉!
周景昭没看他,接过清荷递来的账册,翻到蓬州郡守上报的防疫物资清单。指尖停在一行字上。
蓬州报的石灰,三千斤。库里实存,八百斤。
他合上账册。
剩下的两千二百斤,去了哪里?
瘦子还在磕头,额头沾了泥。
周景昭对鲁宁说:去查。查出来,按第四条办。
鲁宁应了一声,拎着瘦子后领拖走,惨叫声渐远。
棚子里的病人从干稻草上抬起头,目光茫然。何郎中继续低头写台账,翻页时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他在页边空白处,用炭笔极快地写了两个字。
该杀。
顿了顿,又划掉。改成:该查。
墨迹未干,他翻到新的一页。
八月十四,渠县县衙。
马县令死后,朱漆大门一直敞着。门前那对石鼓被砸出凹痕,还没来得及修补。
周景昭坐在大堂正中,背后明镜高悬的匾额被洪水泡得起皮。
案上两摞账册。左边是何郎中的,炭笔密密麻麻,每日病死人数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右边是各郡县呈上来的。粮药收支,一笔一笔,也清清楚楚。
两边数字一对,哪本真,哪本假,一目了然。
堂下跪着三个人,蓬州郡丞、邻水县令、大竹县尉。
蓬州郡丞先开口:殿下,那石灰本是修城隍庙用的,下官只是想等庙修好了再调回防疫....
绝无私卖之心。周景昭替他说完。
郡丞一愣。
邻水县令赶紧接话:下官那几根竹料原是备着修城墙垛口的,放在棚里也是怕——
怕瘟疫过后竹料腐坏。
县令也愣了。大竹县尉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周景昭从左边抽出何郎中的台账,从右边抽出三人的账册,并排放在案上,往前推了推。
你们的账。
又推了推:本王的账。
他抬眼:你们是想说,本王的账是假的?
三人噤声。
周景昭拿起朱笔,在三人名字上各画一个叉,然后将何郎中的炭笔搁在案上,很重的一声。
何郎中站在公堂左侧,垂着眼。他想起培训会上,殿下让亲卫把陈醋铁锅抬到城隍庙门口,给每一个应召而来的郎中熏醋洗手。
那些素不相识的人,殿下尚且在意。眼前这些拿了朝廷俸禄的,对辖下灾民,却连一帖黄连都不肯多给。
他垂下眼,把台账翻到新的一页,页脚写下日期,开始记录。
他账册边缘很干净,只有培训时被炭笔蹭上的一点极淡墨痕。
审完三人,周景昭回到后堂。他独自站了很久。
从袖中取出那只银镯,放在掌心,镯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幽暗芒。
窗外明月当空,他望着那轮与长安一般无二的月亮,忽然极轻极低地唤了一声:
没有回应,月光落在青石地面上,旁边是他被烛光拉得很长的影子。
他把银镯收回袖中,低下头,继续看何郎中的台账。数字密密麻麻,每一笔,都清清楚楚。
八月十五,中秋。天池石窟里的烛火比平日暗了几分。
往年中秋,各处分坛都会派人送月饼、桂花糕、腊肉上天池,今年没有分坛了。
剑州没了,梓州没了。犍为转运点没了,铜矿山仓库也没了。
只剩下青城山深处这几个据点,还在勉强撑着。
谭琮坐在石案前。面前放着半块干饼,硬得能磕掉牙。
他没动,盯着石案上那封密报。蓬州残部用最后一批飞鸽传的,字迹潦草。
宁王在渠县开衙问审,蓬州郡丞、邻水县令、大竹县尉三人被当堂革职,押往剑州候斩。渠县、蓬州、邻水、大竹防疫台账全部启用新规。宁州商会药船已到第三批。
谭琮把密报揉成一团,丢进火盆。纸团在火焰中卷曲、发黑。
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宁王在川东赈灾,杀贪官杀得毫不手软。连郡丞、县令这种品级,说斩便斩。
他在川东每杀一个,便在蜀地百姓心里多刻一道印记。
川东稳定了,川北呢?
剑州、戎州、攀州,这些地方本就在宁王掌控之下。如今川东的民心也被他收了。
天池周围还剩下什么?竹海、绝壁、栈道。一群缩在洞窟里啃干饼的人。
石室门口传来脚步声,温士仪走进来,袖中拢着一份名单。
他不紧不慢地开口:内鬼查出来了。
谭琮没抬头。
姓樊,川南口音。七年前入教,一直在罗副座手下做香主。这些年不争功,不拉帮结派,闷声不响,像块石头。
谭琮霍地抬眼。
但这几日栈道封锁之后,温士仪继续道,他频繁靠近栈道入口。两次。第一次单人空手,说是查看外围防务。第二次带了随从,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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