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书房,六月十六。
赵文启埋首故纸堆中,眉头紧锁。他昨日休沐时又去了大佛寺,方丈转达了那位“神秘捐赠者”(他几乎已确信与靖亲王府有关)的提醒:“世间万事,有经有权,有显有隐,真伪需辨,本心勿失。”
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——有人(很可能是陛下)在通过档案,向他揭示或暗示某些“隐”事。而他需要做的,是辨别真伪,守住本心。
今日,他找到了一份更关键的文件:一份承平十一年(老靖王去世前两年)兵部与户部关于“裁汰北疆冗员、核定边镇饷额”的会议纪要抄本。其中提到,老靖王萧镇岳曾强烈反对一次性裁减过多辅兵及军匠,理由是“北疆防线绵长,狄虏时扰,需保持足够预备人力及器械修造能力,且许多辅兵伤残老兵,裁之无生计,易生变乱”。会议最终折中,部分裁撤,但留用了相当数量的“技术辅兵”及“旧伤可用者”,其饷额部分从“养士费”中支出。
这份文件似乎能解释为何会有“养士费”这项特殊开支。老靖王是为了保持边防力量和安置伤残老兵。但结合之前“寒铁”、“旧换新”等记录,赵文启不禁怀疑,那些被留用的“技术辅兵”和“旧伤可用者”,是否就是秘密开采野狐岭矿、打造“玄铁”军械的骨干?而“养士费”,是否部分用于掩盖这笔秘密开销?
这个推测让他不寒而栗。若真如此,老靖王当年所为,虽有维护边防、体恤部下的初衷,但瞒着朝廷(至少是部分官员)进行如此规模的秘密行动,终究是逾越了臣子本分。而继承这一切的靖亲王萧煜,是否延续了这种做法?
赵文启感到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。是将这些疑点整理上报,可能成为扳倒靖王府的“利器”?还是保持沉默,甚至设法为这些旧事寻找更合理的解释?他想起了凉风殿宫宴上贞懿夫人从容应对的身影,想起了那些捐赠的古籍,想起了萧煜浴血奋战的功绩……
最终,他提笔,在整理报告时,将关于“养士费”与裁汰冗员会议的关联,以及“寒铁”拨付记录,尽可能客观、平实地记录下来,未加个人臆断,但也未刻意忽略或淡化。他决定,至少先完成自己作为史官编纂的职责,至于如何解读,留给上位者决断。而他内心那份因接触而产生的对靖王府的认可与同情,则被深深埋藏,转化为更审慎的观察。
北疆,行辕东暖阁,六月十七。
萧煜已能较为自如地处理军务,左臂虽仍不能持重物,但日常活动无碍。他听取了周霆关于工坊进展及薛兆核查动向的禀报。
“工坊那边,咱们的人站稳了脚跟,有几个还因为‘经验丰富’被提拔为小组头目。杜文仲看得紧,核心图纸和账目碰不到,但日常用料、产出数量、质量状况,基本能掌握。按照现在的进度和试验结果,七月末产出首批合格军械,问题不大。”周霆道,“薛兆那边,核查得更细了,甚至开始抽查一些基层营队的随身兵刃和甲胄,不过咱们早有准备,该藏的藏好了,该示旧的示旧,他查不出什么。”
萧煜微微颔首:“工坊能顺利产出,对北疆是好事。我们的人在其中,要确保质量,更要留心有没有人暗中做手脚,尤其是涉及原料配比、淬火工艺等关键环节。杜文仲想防着我们,我们也要防着他被人利用,在工坊里弄出些‘意外’来。至于薛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让他查。查得越细,越显得我们坦荡。不过,他总这么查下去也不是办法。得让他‘偶然’发现点别的什么,转移一下注意力。”
“王爷的意思是?”
“安远侯通敌案不是还有余波吗?那些与安远侯有过钱财往来的边将,名单我们也有。挑一两个不太要紧、但位置有些敏感、且与薛兆或他背后的人可能有些关联的,将线索‘不经意’地漏给薛兆。让他去查查那些人,或许还能立个功。”萧煜眼中闪过一丝算计,“这样一来,既能搅浑水,也能让杜文仲和陛下知道,北疆需要整顿清理的,不止是我们靖王府,还有安远侯留下的烂摊子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周霆心领神会。
“另外,”萧煜望向窗外,“野狐岭矿场那边,我们的人安插进去了吗?”
“进去了三个,都是早年做过矿工的老兵,伪装成流民应募。目前还在熟悉环境,暂时接触不到核心。不过听说,矿场守卫极其森严,似是杜文仲特意加强的,连只鸟飞进去都要被盘查。”
“加强守卫?”萧煜挑眉,“是防贼,还是防我们?或者……他也在找什么东西?”他沉思片刻,“让我们的人小心行事,先摸清矿场内部结构和守卫规律,不要轻举妄动。野狐岭的秘密,恐怕不止是矿。”
皇宫,东暖阁,六月十八。
萧景琰仔细听着冯保关于凉风殿宫宴的详细汇报,特别是苏挽月与康乐长公主等人的对答。
“滴水不漏,无懈可击。”萧景琰评价道,听不出喜怒,“她越是如此,越显心机深沉。安儿之事,她防得紧。赵文启那边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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