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堂比外面看着雅致些，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墨画，案上点着一炉檀香，烟丝袅袅，晃晃悠悠往上飘。
灰袍青年把江野推进来的时候，手还在抖，往后退了三步，贴着门框站好，活像江野随时会原地爆炸。
堂中坐着一人，正端着茶盏低头吹浮沫。
这人看着四十来岁模样，面容清癯，下颌留着一把修剪得极整齐的山羊胡，穿一件半旧的靛蓝道袍，袖口浆洗得发白。
他抬眼的动作不急不缓，把茶盏搁在案上，目光先落在灰袍青年身上：“小周，什么急事，慌成这样。“
“秦、秦主事……“灰袍青年喉结上下滚了滚，伸手颤巍巍往江野那边一指，“这、这人是——“
“方知意。“江野抢在灰袍青年前头，自来熟地一拱手，顺手拉了把椅子在秦主事对面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“慕名已久，特来投奔，入盟手续在哪儿办？“
秦主事的目光从江野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一寸寸扫过，又慢悠悠转向灰袍青年，后者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：悬赏。
秦主事眉梢挑了挑，重新打量江野：“方知意？“
“哎，在呢。“
“哪方人士？“
“落霞镇……不是，云都本地。“江野清了清嗓子，腰杆挺直三分，“云都城土生土长的，祖上八辈儿都在云都，前些日子出门游历了一圈刚回来，这不，一回来就奔咱们天道盟来了，这叫啥？这叫不忘初心。“
秦主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，不紧不慢：“悬赏榜上那张画，跟你长得挺像。“
“巧了，好多人都这么说。“江野面不改色，“可能我这张脸长得比较大众。“
“大众到悬赏三千万灵石？“
“三千万了？“江野眼睛一亮，随即又压下去，摆摆手，“嗐，那画得不像，真人比画帅多了，价标低了，至少值五千万。“
秦主事被他这话噎了一瞬，把茶盏放下，指尖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：“你明白我的意思。你身上背着悬赏，天道盟不能收你。“
江野的笑容垮下来三分，但只垮了那么一瞬就重新支棱起来：“不对吧？我打听过了，天道盟入盟门槛向来宽泛，三教九流、正邪两道，只要是个人就能加入。你们门口那俩兄弟亲口说的，什么发布任务走侧门，接任务走偏厅，我加入还能给盟里添砖加瓦，何乐而不为呢？“
秦主事摇了摇头，从案头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，翻开其中一页，指尖点在某一列字上：“条例去年改了。新规第三章第七条：凡悬赏榜上有名者、案底在身者、各世家联名通传之危险分子，一律不予接纳。你这条条都踩上了。“
江野凑过去瞄了一眼那册子，啧了一声：“你们天道盟怎么跟物业似的，条例说改就改，也不征求一下业主意见。“
“物业？“
“算了，跟你解释不清。“江野往后一靠，椅子两条前腿离了地，晃晃悠悠地掂着，“我就问你一句，我是人不是？“
“自然是人。“
“是人就能加入，这是你们天道盟立了多少年的规矩了？一句条例改了就把我打发了？“江野把椅子“哐“地一声放下来，往前一探身，双手撑在案面上，“你们这跟楼盘开发商有什么区别？广告打出去首付一成、拎包入住，等人家把钱交了，条款一翻——户型图仅供参考，以实际交付为准。你们这不诈骗嘛？“
秦主事皱起眉，指尖在案面上叩得重了些：“天道盟不是菜市场，不收讨价还价的。“
“我也没讨价还价啊，我这是据理力争。“江野拍了拍自己胸脯，“大乘后期，体修，皮糙肉厚能扛能打，你们盟里现在正缺我这样的吧？外面那些任务悬赏动不动就寻回失物护送商队剿灭妖兽，哪个不需要硬实力？我要进了天道盟，你们业绩至少翻一番。“
“你的实力我不否认。“秦主事端起茶盏，也不喝，就捧在手心里慢慢转着，“但你的身份是硬伤。江野，你不用再拿方知意这名字糊弄我。云都城守城灵镜录过你的脸，你进城那一刻，我这里就知道了。“
江野脸色微微一僵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：“哎哟，秦主事这情报网够密的啊，跟我家楼下卖煎饼的大妈有一拼。“
“你也不用油嘴滑舌。“秦主事站起来，负着手在案后踱了两步，“我直说，云都据点的人，拦不住你。大乘后期的体修，就算整个据点的高手全上，也只能落个灰头土脸。但天道盟不至于为了你一个得罪九大世家，你明白这个道理。“
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所以呢？秦主事打算怎么着？把我轰出去？你轰得动吗？“
秦主事停住脚步，回过头来：“我撤你的悬赏，你别加入天道盟。各退一步。“
江野愣住了，眨了两下眼，紧接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“噌“地弹起来：“不行不行不行！这不行！绝对不行！“
秦主事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：“怎么不行？撤了悬赏，你就不用躲躲藏藏了，自由出入各大城池，这事对你是天大的好处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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