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五年九月初十,汴京,垂拱殿。
赵佶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封八百里加急。信已经看了三遍,摊在案上,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。他没有去按,只是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高,瓦蓝瓦蓝的,几朵云挂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梁师成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茶,等了好一会儿,小声说:“大家,茶凉了。”
赵佶没应声。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——岳飞的字,写得急,笔锋有些潦草,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楚。“靖平五年八月初九,京都开城,天皇去号,倭国全境归附。设九州、西海、南海、山阳、山阴、东海六路,分田、编户、免税,一如高丽故事。”
他把信折起来,放进袖子里。
“大家,”梁师成把茶换了热的,又端过来,“岳帅这一仗,打得好。从博多湾到京都,半年就平了。”
赵佶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今年明前的龙井,汤色清亮,香气淡雅。他放下茶碗,忽然叹了口气。
梁师成一愣:“大家?”
赵佶没有解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垂拱殿的院子,几棵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远处,宫墙外面,隐隐能听见街市的嘈杂声。
“梁伴伴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朕登基多少年了?”
梁师成想了想:“靖平五年,加上之前……二十七年了。”
“二十七年。”赵佶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那些飘落的槐叶上,“二十七年,打了多少仗?”
梁师成没敢接话。
赵佶也没等他接,自言自语似的说下去:“北边打辽金,西边打西夏,南边打大理、交趾,东边打高丽,现在又打了倭国。打了一路,分了一路,免了一路。高丽分了田,倭国也分了田,西夏分了,交趾分了,大理也分了。朕是想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朕是想,打完这些仗,分完这些田,以后就不用再打了。”
梁师成低着头,小声说:“大家圣明。”
赵佶转过身看着他:“你懂朕的意思吗?”
梁师成抬起头,想了想,说:“大家是要给子孙留一个太平天下。”
赵佶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走回御案前,坐下,把那封信又拿出来,展开,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信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。写完了,放下笔,看着那几个字发愣。
梁师成凑过去,看见纸上写着:“可。依议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觉空法师,赐紫衣,号明慧。光明寺赐田百亩,永免赋税。”
“大家,”梁师成迟疑了一下,“光明寺赐田百亩,可岳帅那边正在分田,寺庙的地除了供奉佛祖的几亩,其余的都分给百姓了。这……”
赵佶看了他一眼:“觉空法师不一样。他是真和尚。百亩田,不是给他的,是给他做样子的。告诉天下人,真心向化的人,朕不会亏待。”
梁师成点头,把那封信收好。
赵佶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鬓角的白发。二十七年了,他老了不少。
“梁伴伴,”他说,“你说,朕这些年的仗,打对了没有?”
梁师成想了想,说:“大家,老奴不懂打仗。但老奴知道,从前汴京的米价,一石三贯,现在不到五百文。从前路边常有饿死的人,现在没了。从前北边的百姓怕契丹人,现在不怕了。这些,老奴看得见。”
赵佶笑了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:“你看得见。朕也看得见。”
他转身,走回御案前,拿起那份岳飞随信附上的名单——七路经略使、安抚使的名字,一大串,密密麻麻。他看着这些名字,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记下的岳飞、韩世忠、吴玠、刘光世、何灌、王猛、杨再兴……如今,这些人已是一方将领。
“梁伴伴,”他说,“传旨,东征将士赏罚事宜,交由总参谋司拟订章程具奏。阵亡将士,入祀忠烈祠。文官有功的,入文华阁。”
“遵旨。”
赵佶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那片蓝天。云已经散了,天蓝得像洗过一样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“梁伴伴,”他说,“你知道朕为什么叹气吗?”
梁师成摇头。
赵佶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朕是松了口气。”
梁师成没听懂,但他没问。
赵佶继续说:“这些年,朕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在想一件事——朕做的这些事,能不能撑住?新政能不能推下去?仗能不能打赢?打完仗,分完田,百姓能不能吃饱饭?朕想了二十七年,现在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,目光飘得很远:“高丽稳了,倭国也稳了。北边有镇北城,西边有于阗,东边有大海,南边有交趾。四面都稳了,子孙就不用再打这些仗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梁师成:“朕的儿子,朕的孙子,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皇帝,不用像朕这样,打了半辈子仗。”
梁师成跪下来:“大家为子孙谋万世之业,老奴感佩。”
赵佶摆摆手:“起来。别跪了。”
梁师成站起来。赵佶走回御案前,拿起那份名单,又看了一遍。
“梁伴伴,”他忽然说,“赵柽今天在格物院?”
“是。小皇子一早就去了,说今天有件新东西要试。”
赵佶笑了:“走,去看看。”
梁师成愣了一下:“大家要微服?”
“微服。”赵佶脱下龙袍,换了一件寻常的青衫,戴上幞头,从侧门出了垂拱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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