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八,丹波国,桑田郡。
刘子羽蹲在一座寺庙门口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。册子上记着这座寺庙的田产——八百亩,其中六百亩是近二十年兼并来的,原主有的是佃农,有的是小商人,有的是寡妇。
“法师,”他抬头看着面前的老和尚,“这六百亩,要退回去。”
老和尚脸色铁青:“这是布施!是信众自愿给佛爷的!”
刘子羽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看着他:“自愿?你拿着高利贷逼人家借,借了还不起,就拿地抵。这叫自愿?”
老和尚说不出话。
刘子羽把册子合上,递给旁边的书记官:“六百亩,全部退还原主。原主找不到的,分给无地的百姓。寺庙留二百亩,够你们二十余人吃饭念经。”
老和尚浑身发抖:“你们……你们不怕报应?”
刘子羽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法师,你知道什么叫报应吗?百姓饿死的时候,你在念经;百姓被逼得卖儿卖女的时候,你在念经;百姓跪在庙门口求一碗粥的时候,你还在念经。这就是报应。”
老和尚瘫坐在地上,说不出话。
刘子羽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那座寺庙。寺庙很大,飞檐斗拱,金碧辉煌,比京都任何一座公卿的宅邸都气派。门口的石狮子比人还高,台阶上的青石板磨得锃亮。
“法师,”他说,“觉空法师让我带句话。”
老和尚抬起头。
“他说,佛祖当年托钵乞食,日中一食,树下一宿。现在的寺庙,广厦千间,良田万顷,比大名还阔气。这样的佛门,不要也罢。”
老和尚愣住了。
刘子羽走了。身后,那座寺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,金碧辉煌的飞檐渐渐暗下去,暗下去,像一盏快要灭的灯。
九月初一,光明寺。
岳飞站在光明寺门口,看着远处的稻田。稻子熟了,金黄金黄的,风一吹,像海浪一样翻滚。田间地头,到处是收割的人。有的弯着腰割稻,有的抱着稻捆往场上送,有的赶着牛车拉粮食。
“岳帅。”觉空从寺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茶,“茶泡好了。”
岳飞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有点涩,回味很甜。
“觉空法师,”他说,“你上次说,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佛门。”
觉空点头。
“现在呢?”
觉空看着远处那些收割的人。源太正弯着腰割稻,年龄大了,割了半天才割了一小片。他的儿子大郎在他旁边,割得快多了,镰刀唰唰地响,稻子一排一排地倒下。几个孩子在后面捡稻穗,跑着,笑着,声音像铃铛。
“干净了。”觉空说。
岳飞又喝了一口茶,把碗放下。
“岳帅要走?”觉空问。
岳飞点头:“该走了。还有别的事。”
觉空没有挽留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远。走到山脚下,岳飞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光明寺在山上,小小的,旧旧的,灰色的瓦,白色的墙,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,金灿灿的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
觉空还站在那里,灰色的僧袍在风里飘,像一片云。
岳飞转过身,走了。
山下,稻田里,收割的人还在忙。源太直起腰,擦了擦汗,看着手里的稻穗,饱满,沉甸甸的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第一次收割自己地里的粮食。
“父上!”大郎在远处喊,“歇一会儿!喝茶!”
源太应了一声,抱着稻穗往田埂上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稻田。金黄金黄的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他把稻穗放下,坐在田埂上,接过大郎递来的茶碗。茶是粗茶,有点苦,但喝下去,喉咙里是甜的。
“大郎,”他说,“明年,种点别的吧。”
“种啥?”
“不知道。问问刘赞画,他说官府收购棉花。种棉花,比种稻子赚得多。”
大郎想了想,点点头。
远处,太阳快落山了。天边烧起一片红霞,照在稻田上,照在收割的人身上,照在那座小小的寺庙上,照在那棵金灿灿的银杏树上。
光明寺的钟声响了,一声接一声,沉闷而悠远,传过山,传过水,传过那些金黄色的稻田,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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