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八,京都东郊,中军大营。
岳飞坐在帐篷门口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今天显的格外的亮,挂在那棵老银杏树的树梢,把院子照得雪白。
“岳帅。”吴玠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茶,“觉空法师让人送来的。说是今年的新茶。”
岳飞接过,喝了一口。茶是淡的,有一股清香,像山里的雾气。
“吴将军,”他说,“你说这些地方,几年能稳下来?”
吴玠想了想:“三年。三年分田,三年免税,三年办学堂。三年之后,就没人记得以前的主子了。”
岳飞点头:“那就三年。”
他把茶喝完,把碗放在地上。月亮升到中天,照在帐篷上,照在那面红旗上,照在远处京都的城墙上。城墙上没有人在巡逻了,只有那面旗还在飘。
“岳帅,”吴玠忽然说,“你说,官家为什么要打这一仗?”
岳飞想了想:“不是为了地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以后不用再打。”岳飞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从高丽到倭国,从北疆到西域,官家打了一路,也分了一路。分完了,就没人想打仗了。”
他看着那轮月亮,忽然想起太宰府的那个夜晚,想起觉空说的那些话——根扎得深,就不怕风霜。
“吴将军,”他说,“你说,咱们的根,扎得深吗?”
吴玠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:“深。从汴京到高丽,从高丽到倭国,一路分田,一路免税,一路办学堂。这根,扎得比谁都深。”
岳飞笑了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稻田。
八月三十,山阳路,龟冈镇。
周翰蹲在田埂上,面前是一块刚量完的地。地不算大,六亩出头,土质一般,靠近山脚,石头多。但这是整个龟冈镇最好的地之一,因为旁边有条小溪,旱涝保收。
“都头,”朴德善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木牌,上面写着编号和亩数,“这块地是分给谁的?”
周翰翻了翻手里的册子:“山本太郎。就是柳川城那个老武士,带着溃兵投降的那个。”
朴德善愣了一下:“武士也分田?”
周翰看了他一眼:“降了就是百姓。百姓就该分田。官家的旨意,你不认?”
朴德善赶紧摇头:“认认认。就是觉得……有点怪。”
“怪什么?”
“武士不种地。”
周翰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:“以前不种。以后就得种了。”
他带着人往镇子里走。龟冈镇不大,百来户人家,散落在山脚下。镇口立着一根木桩,上面贴着一张告示,白纸黑字,用汉字和假名写着。几个百姓围在那里看,有人念,有人听,有人小声议论。
“三郎,你念的是啥?”
“说分田的事。一人十亩,三天内量完,量完就发地契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告示上写的。宋人盖了印的。”
“宋人的印管用?”
“管用吧。石见村那边都分了,听说领了地契的人,半夜都笑醒。”
周翰走过去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他站在告示前面,转身看着这些人。有老人,有女人,有孩子,年轻的男人很少——都打仗去了,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,有的还在当俘虏。
“山本太郎在哪?”他问。
人群安静了一会儿,一个老人从后面走出来。周翰认出他,柳川城那个老武士,那天在河滩上组织溃兵投降的就是他。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腰里没有刀,脚上穿着草鞋,手上全是老茧。
“山本,”周翰把木牌递给他,“你的地。六亩三分,在镇东,靠溪边。”
山本接过木牌,手在发抖。他低头看着那块木牌,上面刻着编号和亩数,下面盖着一个红印——宋军的印。
“这……这是给我的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给你的。”周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去,“地契。收好了。”
山本接过地契,展开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,写着十亩,写着镇东溪边六亩三分、村后三亩七分,写着“永不收回”。他看着那些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跪下去。
周翰赶紧扶住他:“别跪。大宋不兴这个。”
山本被扶起来,眼泪已经流了满脸。他捧着那张地契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,手抖得厉害。
“将军,”他说,“我打了半辈子仗,杀了半辈子人。种地……我不会。”
周翰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不会就学。谁也不是天生会种地的。”
山本愣了一下,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。
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,看着山本手里的地契,又看看周翰,怯生生地问:“将军,我……我能分地吗?”
周翰翻了翻册子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菊。”
“男人呢?”
“打仗死了。去年,博多湾。”
周翰沉默了一会儿,在册子上找到她的名字,画了个勾:“能分。你带着两个孩子,算二口人,二十亩。在镇西,靠山脚那块。明天有人带你去量。”
阿菊愣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站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金三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高丽,想起自己的母亲。父亲也是打仗死的,母亲一个人带着他,种着两亩薄田,一年到头吃不饱饭。后来宋人来了,分了田,免了税,母亲才吃上饱饭。
他擦了擦眼睛,假装是被风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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