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三年十月十一日,万胜门外。这里原本是窝棚区,此刻却已清理出一片空地。
苏启明亲自督工,上千工匠正在打地基。更奇的是,旁边建起了一座样板坊,两排崭新的二层小楼,白墙蓝瓦,整齐划一。
汴京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开封府的小吏拿着铁皮喇叭高声宣讲:
“父老乡亲们看好了!这是新城甲字坊的样板房!每户独门独院,楼上四间屋,楼下四间屋子,带客厅、厨房。院里有水井,坊中央有都厕、防火缸!最重要的是——不要钱!”
人群哗然。
一个老妇人颤巍巍问:“官爷,真……真不要钱?”
“真不要!”小吏指着墙上张贴的告示,“旧城有房的,按宅基地面积折算。像您家那种三间屋带个小院,约莫三分地,能换这么一套新房,还带十两银子的搬迁补贴!”
“那……那俺家那地段,可是在州桥边上,热闹……”
“知道您舍不得。”小吏笑道,“所以还有第二方案:不搬也行,但您家那条巷子得拓宽,屋前得修排水沟。费用朝廷出三成,您出七成,算下来,大概五贯钱。不过话说回来,您那老屋住了几十年了吧?下雨漏不漏?冬天冷不冷?再看看这新房——”
他推开一套样板房的院门。只见小院青砖铺地,墙角种着石榴树。屋内墙壁刷得雪白,窗棂是崭新的松木,最奇的是,厨房里竟有个陶制的“洗菜池”,连着竹管,一拔塞子就有清水流出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老妇人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叫竹笕水!”小吏得意道,“新城地下埋了陶管,通到汴河净化池,每坊设水塔,户户通清水!再不用去井边排队了!”
围观的百姓炸开了锅。
“俺家搬!俺家那破屋,去年漏雨修了三回!”
“官爷,商铺怎么换?俺在潘楼街有间茶肆……”
“别挤别挤!排队登记!都有份!”
人群中,巴塞尔和易卜拉欣也挤在前面。他们刚在旧城买了宅子,正愁住处狭窄。
易卜拉欣激动道:“主人,咱们那宅子花了五千贯,按这算法,能换至少五套这样的新房!余下的地……还能折成银钱!”
巴塞尔却想得更远:“不,我们不换住宅。”他指着告示上的一行小字,“你看——新城规划商业区,临街铺面可竞。我们要买铺面,买最大的铺面!”
他挤到登记处,操着生硬的官话:“我要买……商业区的铺面!最大的!”
登记的文吏抬头看他:“西域商户?有印契吗?”
巴塞尔连忙掏出木牌,这是他在市舶司办理的,证明他已在汴京合法经营三个月,纳税诚信。
文吏验过,态度客气:“有印契,可优先选购。不过最大的铺面……可不便宜。甲等商业街,一间三层铺面,占地半亩,起价八千贯。”
“八千贯?!”易卜拉欣倒吸一口凉气。
但巴塞尔眼睛都不眨:“要两间!挨着的!”
文吏笔一顿:“两间?那就是一万六千贯。贵客可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巴塞尔从怀中掏出钱引,这是他将带来的金银全部兑换的,“这是定金三千贯。余下的,十日内付清。”
周围的人都看傻了。八千贯一间铺面,眼都不眨就买两间?这塞尔柱商人,得多有钱?
巴塞尔却心中暗笑:八千贯?在玉龙杰赤最繁华的巴扎,一间铺面都要一万第纳尔(约一万五千贯)。而这,是大宋的汴京!是世界中心!
腊月初一,第一场雪落下时,新城规划区边缘已立起界碑。
界碑是整块花岗岩,刻着两行字:
大宋汴京新城界
靖平三年冬 御批扩建
碑前,苏启明带着工部官员、将作监大匠,正在雪中勘测。远处,已有商人雇了民工在清理地面,虽然地皮拍卖要等年后,但抢先平整,总能占些先机。
更远处,汴河码头上,新到的番商船队正卸货。一箱箱白银、一捆捆羊毛、一袋袋香料被搬上岸。船主用生硬的汉语对税吏说:
“明年,我的货栈,要开在新城!”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旧城灰色的屋顶,也覆盖了新城辽阔的荒地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雪化之后,这里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兴建热潮。
垂拱殿内,赵佶推开西窗,望着漫天飞雪。
梁师成轻手轻脚为他披上大氅:“大家,雪大,当心着凉。”
赵佶却笑了:“梁伴伴,你看这雪。它盖住一切,分不清哪是旧城,哪是新城。但等春天来了,雪化了,新的汴京就会长出来,比旧的大一倍,而且没有墙。”
他伸出手,接住几片雪花:
“没有墙的京城,才是盛世该有的样子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而历史的车轮,正碾过旧时代的边界,驶向一片从未有人想象过的旷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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