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向前微微一步,虽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,但言语间的锋芒已难以掩饰:“功是功,过是过。功可赏,过必罚。若因一时之功,便可掩盖日后之过,则律法如同虚设,人人皆可效仿。今日陛下因局势宽恕吴骏,明日便会有张骏、李骏以此为由,贪赃枉法,届时陛下又当如何?新政尚未推行至全国,便在京城军中开了徇私枉法的先例,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励精图治的决心?”
景琰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头火起,尤其是最后那句“天下人将如何看待”,更是戳中了他内心的隐忧。他强压着怒气,道:“朕岂不知法度重要?然治国需通权达变!如今两淮动荡,京城若再生乱,后果不堪设想!朕难道要为了一个吴骏,自毁长城吗?”
“陛下!”林夙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,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,“真正的长城,是严明的法纪,是公正的赏罚,是上下一致的信念!而非一两个有瑕疵的将领!若靠纵容贪腐来维系稳定,此稳定不过是沙上筑塔,一推即倒!陛下,乱世用重典,矫枉必须过正!此刻正需以吴骏为典型,明正典刑,方能震慑宵小,整肃军纪,向天下昭示陛下推行新政、革除积弊之决心!”
“你……”景琰猛地站起,指着林夙,胸膛起伏。他从未见过林夙如此固执,如此直接地顶撞自己。过去无论多么艰难,林夙总是能理解他的意图,甚至在他犹豫时推他一把。可这一次,他们站在了截然不同的立场上。
一个要考虑全局稳定,帝王心术;一个要坚持法度原则,霹雳手段。
“林夙!”景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,“你口口声声法度、原则!你可知道,若处置了吴骏,军中生出变故,谁来负责?你东厂能弹压得住吗?!”
“若军中因惩处一贪墨将领而生变,那便说明军中积弊已深,更需彻底整顿!”林夙毫不退让,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,“奴才愿亲自督办此事,若有任何差池,奴才愿一力承担!”
“你一力承担?你拿什么承担!”景琰怒极反笑,“你是朕的司礼监秉笔太监!你代表的是朕的意志!你若行事酷烈,引得朝野动荡,天下人骂的是朕!是朕宠信奸佞,是朕昏聩无能!”
“陛下!”林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却依旧挺直着脊梁,仰头看着景琰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执拗与……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,“奴才所做一切,皆是为了陛下,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!奴才不在乎身后骂名,只在乎陛下能否成就一代明君,能否开创清明盛世!若因奴才之故,令陛下声名有损,奴才……万死难赎其罪!但请陛下明鉴,宽恕吴骏,绝非治国安邦之长策,乃是饮鸩止渴啊!”
他看着景琰,一字一句,如同泣血:“陛下……您曾说过,要创造一个不一样的天下。若连身边触手可及的腐败都无法根除,都无法依法处置,那远在两淮、盘根错节的积弊,又当如何?陛下的‘不一样’,难道就是对某些人网开一面的‘不一样’吗?”
这番话,如同最锋利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了景琰内心最深处,那个曾经怀抱着理想和仁心的少年太子所在的地方。他踉跄后退一步,跌坐在龙椅上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是啊,他曾经想要的,是一个吏治清明、海晏河清的天下。可如今,他坐上了这个位置,却发现每一步都步履维艰,每一次抉择都伴随着妥协和牺牲。他以为的通权达变,在林夙眼中,却成了对理想的背叛。
他看着跪在下方,身形单薄却脊梁挺直的林夙。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,那是为他勾勒的清明江山的蓝图,那是愿意为他背负一切骂名的决绝。
景琰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他需要林夙这把刀,需要他的锋利和果决,可当这把刀不仅砍向敌人,也开始指向他自身决策的“瑕疵”时,那种感觉……复杂得让他窒息。
是林夙变了吗?还是他……变了?
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映照着这对曾经生死与共、如今却僵持不下的君臣。
良久,景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而疲惫:“你……先退下吧。”
林夙深深看了景琰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言,有失望,有坚持,更有一种深埋的担忧。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重叩首,然后起身,默默地退出了养心殿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孤寂冷清。
景琰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看着林夙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吴骏之事,像一根刺,扎在了他和林夙之间。这不是简单的策略分歧,而是根植于彼此身份、视角和理念深处的矛盾。他是一国之君,要考虑平衡与稳定;林夙是他手中的利刃,只在乎目标的达成和原则的坚守。
这一次,利刃第一次对执刀之人,露出了它冰冷的锋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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