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明风用这六天做了几件事。
他让林昌把官话课的新词从二十个加到三十个。
他跟陈木根一起蹲在龙骨旁边,看着工匠把第四根钩子榫凿出来,榫头咬进卯眼里,严丝合缝。
他还去伙房吃了一顿晚饭,跟疍户组坐在同一张粗木桌子旁边,听麦有金用生硬的官话给他的组员分配第二天的训练任务。
麦有金说话的时候,黄大彪坐在旁边,没有插嘴,听完之后点了点头,说了一声“明白”。
……
白玉兰是第六天傍晚回来的。
天还没黑透,闽江口的天空从金红色慢慢变成了灰蓝色。
驿馆门外的巷子里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何明风放下手里的文书,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马蹄声在驿馆门口停住了。
白玉兰翻身下马,身后跟着刘、陈二人。
刘的马上多了一个人——一个瘦小的老者,缩在马背上,被海风吹得头发乱蓬蓬的。
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灰布棉袍,整个人像是缩在壳里的螃蟹。
白玉兰把老者从马上扶下来,那人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两条腿明显是骑马骑麻了。
他站稳之后,抬头看了一眼驿馆的大门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像是认出了门楣上的匾额,又像是不敢确认。
何明风站在廊下,没有迎出去,只是对钱谷说:“把偏厅的门打开,灯点上。”
“烧一壶热茶,再把沈庭玉叫来。”
秦师爷被白玉兰领着走进偏厅的时候,腿还在抖。
不是怕,是骑马骑的。
他五十多岁,瘦得颧骨高耸,两颊凹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。
秦师爷站在偏厅中央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,先是垂着,后来又抱在胸前,最后握在一起放在了肚子前面。
何明风坐在书案后面,没有起身。
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秦先生请坐。”
秦师爷没有坐。
他愣了一会儿,然后跪了下去。
跪得很突然,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大人。”秦师爷的声音干涩,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正式的话了。
“罪民秦守拙,叩见钦差大人。”
何明风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他面前,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秦师爷的胳膊细得像一根柴火棍,隔着棉袍都能摸到骨头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何明风把他扶起来,按到椅子上坐下,然后把桌上那杯热茶推到他面前。
“先喝口茶。你从漳州一路骑马过来,这把年纪不容易。”
秦师爷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,他赶紧用袖子去擦,擦了两下又觉得不对,把手缩了回去。
何明风坐回椅子上,没有说话,让秦师爷慢慢缓。
白玉兰靠在门框上,用眼神示意刘、陈二人先去歇着。
偏厅里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灯芯燃烧时的轻微噼啪声和院子里传来的榕树叶沙沙响。
沈庭玉这会儿进来了。
他推开门,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
秦师爷看到他的脸,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。沈庭玉的表情很平静,比平时更平静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偏厅角落里的一把椅子前坐下了。
那个位置不在灯光正中央,半明半暗的,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。
秦师爷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,开口了。
“大人,罪民不逃了。”
“在漳州藏了两年,躲在蔡家的后院里,白天不敢出门,晚上听到狗叫就醒。”
“这种日子,比坐牢还苦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,“白护卫昨天找到我,说大人在福州,说沈少爷也在。”
“罪民就想,不跑了,跑也跑不动了。”
何明风点点头:“你手里有一份陈州历年向大同解送军饷的明细账?”
“有。”
秦师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,放在桌上。
包裹不大,用细麻绳捆着,油布已经被磨得发亮,显然是随身带了很久,贴身存放的。
他打开油布,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,纸页发黄,边角卷了起来,但保存得很完好,没有受潮,没有被虫蛀。
“盛德元年到四年,陈州府共向大同卫所解送军饷十七次,每次的数目、日期、经手人、接收人,全在册子里。”
“接收方的签字人,是大同左卫千户韩豹。”
韩豹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。
何明风翻开册子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册子上的字迹整整齐齐,每一笔都透着一个刑名师爷的严谨。
日期精确到日,数目精确到两,经手人精确到官职和姓名。
他的手指顺着账目往下滑,翻到最后一页,停住了。
不是账目有问题,是账目的汇总数跟户部拨给大同的军饷总数对不上。
“这十七次解送的军饷总额,是二十四万八千两。”
“但按户部核定的编制,大同三个卫所一年的军饷应该是十八万两。”
“四年下来,就是七十二万两。你这里只解送了不到一半。”
何明风抬起头看着秦师爷,“剩下的银子,从哪里来的?”
秦师爷摇了摇头:“罪民不知道,罪民只管陈州府的账。”
“陈州每年解送大同的银子,是按布政司发的定额来算的。”
“定额之外的钱从哪里来,不是罪民能过问的。”
“但罪民在陈州管了十年账,有一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什么?”
何明风看向秦师爷。
“吴守仁在任的四年里,陈州府的田赋总额比上一任知府在任时少收了三成。”
“不是收不上来,是故意不收。”
“他把田赋的征缴额压低了,然后把多余的部分折成现银,以‘加征’的名义单独收了上来。”
“这些加征的银子,不入布政司的账。”
“所以韩金锁的军饷,有一部分是从陈州的田赋加征里来的?”
“不是一部分。”
秦师爷的声音压低了,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。
“是全部。正常渠道的军饷解送只是个幌子。”
“真正养兵的银子,走的是吴守仁的田赋加征。”
“吴守仁倒了之后,韩金锁的这条线就断了,但他肯定找了别的办法。”
何明风把册子合上。
他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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