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金锁的账目为什么查不动——因为他的军饷不走正规渠道。
户部拨的银子他照领,照做账,账面上滴水不漏。
但他真正用来养私兵、填空额、做走私生意的钱,是从陈州田赋加征这条暗线里来的。
这条暗线被锦衣卫查吴守仁的时候斩断了,但韩金锁没有死,他一定又找了新的暗线。
也许就是福建的走私海贸。
他把册子放进铁皮箱子里,和沈庭玉整理的十二条船对照清单并排放在一起。
现在最后一环补上了。
走私的银子到了大同,接收人是韩豹。
空额饷银的亏空,韩金锁用走私的利润来补。
而这些走私货的来源——十二条船,郑士通在泉州港放行,李诚的海关档案里有记录。
从泉州到大同,从海贸到军饷,整个链条每一环都扣上了。
何明风把铁皮箱子锁好,钥匙收进袖子里,然后站起来,对秦师爷说道。
“秦先生,你的事,我已经跟锦衣卫打过招呼了。”
“吴守仁的案子里,你只是经手文书,没有参与陷害。”
“沈庭玉不追究你,锦衣卫也不会再追你。”
“你可以留在福州,不必再藏了。”
秦师爷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话来。
他转过头,看着角落里的沈庭玉。
沈庭玉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步远,这一步隔了两年多。
沈庭玉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道。
“你写的状纸,我见过。”
“措辞上留了三处可辩驳的地方,这三处,就是翻案的突破口。”
“你不是害我爹的人,你是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秦师爷低下头,肩膀松了下来。
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求饶,只是说了一句话:“令尊在堂上画押那天,我站在旁边。”
“他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那个眼神,我记了两年多,每天晚上都在。”
秦师爷的声音没有抖,但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沈庭玉没有回答。
他把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,泼掉,重新倒了一杯热的,放在秦师爷面前。
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,被夜色吞没了。
何明风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让钱谷给秦师爷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屋子,就在驿馆后院最安静的那个角落。
秦师爷走之前,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的铁皮箱子,然后朝何明风鞠了一躬。
何明风受了他这一躬。
海浪练进行到第三十天的时候,林德茂拿着一张名单走进了偏厅。
他把名单放在何明风面前。
纸上列着二十三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注着日期和症状。
有人从第一天就开始吐,有人撑了十几天最后还是扛不住。
症状写得简短但具体——“连续呕吐三日,进食即吐”“眩晕不能站立,扶桅杆亦不能自持”“体重减逾十斤,目眶凹陷”。
何明风拿着名单看了一会儿。
这些名字他大多有印象。
有几个是泉州聚宝街招来的海商子弟,本以为从小在码头边上长大能适应海浪,没想到吐得比谁都厉害。
有几个是水师借调来的新兵,在浅水湾里摇橹还行,出了闽江口遇到涌浪就不行了。
还有两个是疍户,何明风看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,眉毛动了一下。
疍户生在船上死在船上,居然也有晕船的。
“这两个怎么回事?”
他指着那两个疍户的名字。
“天生体质问题,小时候在船上也晕,以前出海都在内港,问题不大。”
“这次海浪练出了闽江口,涌浪一来就扛不住了。”
林德道说,“麦婆婆来看过了,说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这样,不是偷懒。”
何明风把名单放下:“人呢?”
“都在船厂伙房后面歇着。”
“有两个吐得最厉害的,我让伙房煮了米汤给他们喝。”
“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,但缓过来也不能再上船了。”
“硬上,到了外洋就是送命。”
林德茂停了停,“大人,怎么处置?”
“让他们歇两天,缓过来之后别出海浪练了,全部转入岸勤。”
“守仓库、管伙房、搬木料、帮陈师傅打下手、帮沈庭玉盘货,总有活儿能干。”
“你对他们的原籍不要讲晕船的事,就说是船厂这边缺人手,临时调用的。”
何明风说完后,从窗口转过身,又对钱谷道:“拟一份岸勤编制,把二十三个人按体力和专长重新分配。”
“能识字算账的归沈庭玉管,力气大的归陈木根管,其余的归伙房和仓库。”
“岸勤人员的俸禄从船队总经费里出,科目单列,注明‘岸勤补给’,不与出海人员的饷银混在一起。”
“这样户部来查账,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钱谷铺开纸,笔尖蘸墨,刷刷地写了起来。
写完编制草案之后,他抬头问了一句:“大人,要不要我去把二十三人召集起来,统一讲一下这个安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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