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密的剖析,冰冷而透彻,将理想战略与现实困境之间的巨大鸿沟,赤裸裸地展现出来。他不是不想行此奇策,而是不能。他的权力根基,建立在满足山东豪杰、流民对眼前利益的渴望之上,建立在对各路骄兵悍将脆弱的平衡与控制之上。西进关中,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对现有利益结构的颠覆,风险之高,足以让他苦心经营的局面瞬间崩塌。
柴孝和听罢,脸上激动的红潮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失望与了然。他沉默片刻,才涩声道:“魏公所虑,实乃老成持重之言,是孝和过于想当然了。如此看来,大军西上,确非其时。”
但他终究心有不甘,沉吟片刻,再次拱手道:“然,西进之机,关乎天命,不可不察。既然大军暂时难以行动,可否容孝和轻装简从,西行一趟?一则,实地察看关中虚实、道路人情;二则,联络沿途可能归附的豪杰山泽之士,预作铺垫。待魏公稳固河南,或时机有变,再图西进,亦不失为一步先手。”
李密看着柴孝和眼中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,知他仍怀希望,且此议确有可取之处,既能侦查情报,又不影响主力,便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你便挑选数十精干骑士,秘密西行,谨慎行事,切勿暴露身份意图。若有消息,速速回报。”
“孝和领命!”柴孝和精神一振,躬身应诺。
就在柴孝和筹备西行之际,洛阳战局却骤然生变。
李密自恃兵强,又新得裴仁基、秦琼等猛将,对洛阳的攻势愈发猛烈。他时常亲自披甲上阵,率领精锐“内军”,冲杀在前,试图一鼓作气,摧毁守军意志。这一日,他再度率军攻入洛阳西苑,与隋将庞玉、霍世举麾下的关中新援兵马展开激战。战况惨烈,瓦岗军凭借锐气一度占据上风。
然而,战场上流矢无眼。激战正酣时,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,穿透了人群的缝隙,狠狠地钉在了李密的左肩胛下方!虽然甲胄缓冲了部分力道,未能深入要害,但剧痛和冲击仍让李密身形一晃,险些坠马。
“魏公中箭!”
“保护魏公!”
左右亲兵大惊失色,慌忙簇拥而上,拼死将李密护住,且战且退。主帅意外受创,对士气的打击是立竿见影的。瓦岗军的攻势为之一滞。
消息很快传到洛阳城中。越王杨侗与留守段达等人正被压得喘不过气,闻此良机,岂肯错过?段达当机立断,与庞玉、霍世举商议,决定趁李密受伤、瓦岗军心动摇之际,发动一次凶猛的反击。
丁丑日深夜,月暗星稀。段达与庞玉尽起城中精锐,并汇合城外营地的霍世举部,偃旗息鼓,悄无声息地出城,在回洛仓西北方向的一片高地上,迅速列阵完毕,对瓦岗军在回洛仓区域的大营形成了侧翼威胁和居高临下之势。
李密虽受伤不轻,但闻报敌军夜出列阵,心知不妙,强忍伤痛,与裴仁基等将商议后,决定不能示弱,必须趁敌军立足未稳,主动出击,将其击退。他裹紧伤口,披甲执槊,在亲兵搀扶下再度上马,与裴仁基一同率军出营迎战。
然而,隋军此番有备而来,占据了有利地形,以逸待劳。而瓦岗军白日激战已疲,又因主帅受伤而士气受损,夜战调度亦不如白日顺畅。两军交锋,隋军凭借地利和一股决死反击的气势,竟将瓦岗军前锋击溃!段达、庞玉挥军猛攻,霍世举亦从侧翼夹击。瓦岗军阵脚渐乱,死伤惨重。
李密在乱军之中,肩伤剧痛,眼见局势不利,深知若再纠缠,恐有全军覆没之危。万般无奈之下,只得忍痛下令撤退,放弃了对回洛仓的严密围困,引军向洛口仓方向败退。沿途丢弃辎重兵器无算,士卒逃散者甚众。
此役,瓦岗军遭遇东征以来罕见之败,伤亡过半,锐气大挫。庞玉、霍世举趁胜进军,屯兵于偃师,虎视洛口。而柴孝和此前西行至陕县,凭借李密声威和个人手腕,已招揽当地山贼流民万余人,正踌躇满志,忽闻李密兵败回洛、退保洛口的噩耗,顿时军心涣散,新附之众一夜间逃散殆尽。柴孝和仅率数名亲信轻骑,狼狈不堪地逃回洛口大营复命。屋漏偏逢连夜雨,李密麾下大将杨德方、郑德韬亦在此次败退中战死。
经此一挫,李密不得不重新审视局势,收缩兵力,稳固根本。他擢升郑颋为左司马,荥阳人郑乾象为右司马,协助处理军政,抚慰将士,以期重整旗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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