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低下头，看着那片被汗水濡湿的丝绒，眼底的红血丝如蛛网般蔓延，喉咙里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又涩又疼，连吞咽都成了奢望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是同班的赵磊路过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孟彦臣，还愣着干嘛？第一节是老班的数学课，迟到要罚抄三遍公式的！”
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，脚步纹丝不动。赵磊见他眼底翻涌的红，撇了撇嘴，嘟囔着“怪人”，脚步匆匆地奔向教学楼，鞋底碾过落叶的声响，在空旷的林荫道里格外刺耳。
孟彦臣终于动了。他缓缓抬起脚，一步一步地往教室的方向挪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脚下的落叶被碾得粉碎，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是在替他咀嚼满心的苦涩。
胸腔里的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，带着窒息般的压迫感，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走到教室后门时，他猛地停住了脚步，指尖死死抠着门框，指腹蹭过粗糙的木纹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。
透过蒙着薄尘的窗户，他一眼就看到了苏沐叶的身影。
她坐在靠窗的第三排，正是曾经属于他的位置。
阳光斜斜地落在她的发顶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，将她乌黑的发丝染得发亮。
她正低头翻着数学课本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。
韩廷就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，正低头替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笔记本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，苏沐叶像是受惊的小鹿，抬眼看向他，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——那笑意干净又温暖，带着少年少女独有的纯粹，和刚才面对他时的冷漠判若两人。
孟彦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想起，曾经这个位置，是他的。
曾经，苏沐叶也会这样对着他笑，会在数学课上偷偷递给他一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，会在他犯困点头时，用笔尖轻轻戳戳他的后背，压低声音说“认真听讲”；会在放学的路上，和他并肩走在这条林荫道上，踩着厚厚的落叶，说着不着边际的废话，从隔壁班的八卦说到天边的晚霞，从童年的糗事说到未来的梦想。
那些画面像是被打碎的玻璃，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，锋利的碎片划破记忆的长河，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，刺得他眼睛发酸，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。
他站在后门，像一尊僵硬的雕塑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，久到上课铃再次尖锐地响起，久到苏沐叶翻过了三页课本，久到她的目光无数次掠过窗外，却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。
他终究是没有勇气推开门。
他转身，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，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，随时都可能摔倒。
他拐进二楼尽头那个废弃的楼梯间，反手带上斑驳的木门，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。
楼梯间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，墙角结着薄薄的蛛网。他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，将那个丝绒礼盒紧紧抱在怀里，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礼盒的边缘，感受着玉石透过布料传来的冰凉。
“我错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叶子，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，像是在进行一场徒劳的自我救赎，又像是在对着空无一人的楼梯间，发出卑微的哀求。
孟家客厅的那一幕，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。
那天是他十七岁的生日，苏沐叶拎着一个方形的蛋糕盒，蹦蹦跳跳地闯进孟家，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，眼底的光比蛋糕上的蜡烛还要亮。
她献宝似的打开蛋糕盒，里面是她亲手做的草莓蛋糕，上面用奶油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，旁边写着“彦臣哥哥生日快乐”。
可就在这时，许沁来了。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，像是易碎的瓷娃娃，红着眼睛扑进他的怀里，哭着喊着“彦臣哥哥，我没有家人了，你当我的哥哥好不好”。
他的父母站在一旁，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，母亲拉着他的胳膊，低声说：“彦臣，你看沁沁多可怜，她爸妈都不在了，你就认下这个妹妹吧，也给家里添点人气。”
他犹豫了。
他看着许沁梨花带雨的脸，看着父母期盼的眼神，又看向苏沐叶骤然僵住的笑容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，一半是道义上的不忍，一半是对苏沐叶的愧疚。
他知道，只要他摇头，只要他说一句“我不要认妹妹”，只要他走到苏沐叶身边，牵起她的手，告诉所有人“她才是我想守护的人”，一切就会不一样。
可他没有。
他懦弱地，点了头。
他清楚地记得，许沁欢呼着挽住他的胳膊，抬起头，挑衅地看向苏沐叶，眼底满是胜利者的得意。
而苏沐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，从错愕到苍白，再到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她放下手里的蛋糕盒，转身就走，脚步快得像是在逃，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。
他想去追，却被许沁死死拽住了胳膊，她哭着说“彦臣哥哥，你不要我了吗”。
那天，苏沐叶没有回头。
那天，他亲手将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九年的小姑娘，推得很远很远，远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后来，他去找过她。
他在她家楼下的路灯下，站了整整一夜。
秋夜的露水打湿了他的校服，寒气顺着衣领钻进骨子里，可他毫不在意，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家二楼的窗户，期待着那扇窗能亮起一盏灯，期待着她能推开窗户，哪怕只是看他一眼。
可那扇窗，始终漆黑一片。
他给她发了无数条信息，打了无数个电话，信息石沉大海，电话永远是冰冷的“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”。
他去学校找她，她却总是绕着路走，像是在躲着瘟疫一样躲着他，哪怕迎面撞上，也会立刻低下头，加快脚步，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。
他这才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一旦失去了，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楼梯间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寒意，吹得他浑身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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