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从园区茶水间的玻璃窗缝里钻进来，凉丝丝的，吹动了桌上那张还没收走的运输清单，纸角一掀一掀的。陈默站在咖啡机前，手指搭在出水口边缘等最后一滴落完，热水烫了一下指尖，他缩了下手，没出声。
咖啡机咕噜咕噜响着，最后滴下几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轻快的、拖着点节奏的，是沈如月走路时总爱踩地砖接缝的习惯。哒，哒，哒。她一进门就嚷，声音脆脆的：“陈工！你领奖都不叫人拍照，我刷晚报才看到你上头版！”
陈默转过身，手里端着纸杯，纸杯有点烫。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扬：“照片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可我能拿去贴宿舍墙上啊！”她蹦到他旁边，踮脚往他肩膀上一靠，脑袋歪着，“以后别人问起我师父是谁，我就指那张脸说——喏，那个拿了政府大奖还死活不请客吃饭的吝啬鬼。”
林晚晴坐在休息厅角落的沙发上，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，正用指甲轻轻敲着皮包边缘，笃、笃、笃。听见这话笑了一声：“他要是大方，早把公司股份分你们一人一份了。”
苏雪没说话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包放在膝上，帆布包磨得发白。目光落在陈默手里的咖啡杯上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细细一截手腕，像是刚写完稿子从编辑部赶过来。
何婉宁来得最晚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，笃、笃、笃，手里拎着个文件袋，牛皮纸的。进门前还和前台说了句什么，然后才推门进来。站定后扫了一圈：“人都齐了？我还以为这种时候你早就躲进实验室画图纸去了。”
“刚签完云南的运输单。”陈默拉开圆桌旁的椅子坐下，把杯子放稳，杯底磕在桌上，轻轻一声，“司机让我歇五分钟再回去，说再熬下去眼珠子要掉进键盘里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听天由命？”林晚晴挑眉，眉毛挑得高高的。
“差不多。”他喝了口咖啡，眉头皱了一下，眉毛拧着，“这豆子又糊了。”
沈如月立刻举手，胳膊举得老高：“我修！我昨天刚拆了三台咖啡机练手！”
“不用。”陈默摆摆手，手掌往下压了压，“让它糊着吧，喝惯了也就那样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几个人都笑了。
林晚晴身子往前倾了点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看着他说：“今天风光得很，是不是该给我们也颁个‘最佳陪衬奖’？毕竟没有我们这几个背景板，你也显不出多低调。”
陈默放下杯子。他把杯垫转了个方向，让印着“未来科技”的字样正对着自己，才开口。目光依次扫过她们的脸。
“你们哪一个不是独当一面的主角？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知道外面怎么看咱们这关系……但我从没想用一个名字框住谁。”
苏雪轻轻点了点头。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：“我只在乎你做的事值不值得我守。”
“我要嫁的是音乐，不是人。”林晚晴笑着摊手，手掌向上翻着，“结婚证又不能当演唱会门票使。”
沈如月歪头想了想，脑袋往一边歪。忽然举起手：“那我继续当你小徒弟咯？这个身份合法吧？”
“合法。”陈默点头，“工资照发，加班费另算。”
“成交！”她拍了下桌子，啪的一声，差点打翻自己的水杯，杯子晃了晃。
何婉宁一直静静听着，坐在边上没动。这时才开口，声音平稳：“合作关系不变，私人情谊另算。”她笑了笑，笑得很淡，“你现在哪怕叫我一声‘宁姐’，我都不会少投一分钱。”
“那我不叫。”陈默说，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，“省得你觉得我图你钱。”
屋里又是一阵笑。连苏雪都抿了下嘴。
窗外天色渐暗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昏黄的，照得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，一晃一晃的。休息厅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，嗡嗡嗡的，像某种老旧设备运转时的呼吸。
陈默低头看了眼手表。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六点四十七分。起身整理了下衣袖，袖口拉平。
“今天说得够多了。”他说，“云南那边设备明天发运，我还得看一眼最终清单。”
几人陆续站起来。椅子腿蹭着地，吱吱呀呀响。
沈如月一边往外走一边哼歌，调子不成调，但听得出来是高兴。走到门口突然回头，马尾辫甩了一下：“下周我哥生日，他让我问你还去不去修车厂吃饭？”
“去。”陈默说，“带瓶酱油就行，他们家炒肉总缺味。”
“收到！”她比了个OK的手势，手指圈得圆圆的，蹦跳着跑了。脚步声远了。
林晚晴拿起包，红皮的，搭在肩上。朝门口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：“下次见面聊新剧本，别光顾着搞芯片，电影也要有人拍。”
“你要拍科幻片，我给你当技术顾问。”陈默说，“免费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假的。”他转身往走廊走，声音从肩上传过来，“收费按小时算，外加一顿饭。”
林晚晴笑了一声，摇摇头，走了。
何婉宁上了车。秘书递来文件夹，她翻开第一页，目光落在标题上：《港城微型传感器合作意向书》。车子缓缓启动，尾灯亮了一下，拐出大门，没入夜色。
苏雪没急着走。在原地站了几秒，看着林晚晴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。然后快走两步追上陈默。
“别太熬。”她说。
他侧头看她。笑了笑，笑得很浅。
“有你们在，就不算熬。”
夜灯初亮，照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，一道影子长，一道短，挨得很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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