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打在窗上像有人轻轻敲,一下一下的。陈默把名单存进文件夹,顺手关掉电脑屏幕,屋里一下子暗了半边,只剩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。他刚站起身,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本地公安的号码,没有备注,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。那串数字他存过,记在通讯录最底下,从来没删。
“陈先生,”电话那头声音平稳,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调子,“我们刚完成统一收网行动,目标人员全部到案。”
陈默没出声,只是嗯了一声。他在窗边站定,看着外头的雨丝往下落。
“证据链完整,商业贿赂、数据造假、恶意打压市场,全都录了口供。”对方顿了顿,“他们用你公司的测试参数做虚假宣传,反过来污蔑你是伪科技,现在铁证如山。”
“辛苦你们了。”陈默坐回椅子,椅垫微微陷下去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早九点,全市六个点同步抓人。公司法人、技术主管、公关代理,一个没漏。”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,沙沙的,“他们还在会议室开庆功会,说‘未来科技’马上就要倒闭,酒杯刚举起来,人就被按住了。”
陈默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。
“谢谢通报。”他说完要挂。
“等等,”警察又补一句,声音放缓了些,“这事能破,多亏你们一直坚持走正规渠道,账目清、流程明。有些企业遇到这种事,要么忍气吞声,要么私下斗狠,反而难办。你们不一样。”
“我们只想把东西做好。”陈默轻声说,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,“别的,轮不到我们操心。”
电话挂断后,办公室安静了几分钟。窗外雨声变小,渐渐成了淅淅沥沥的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楼道里传来清洁工推车的声音,轮子碾过地面,咕噜咕噜,和上一晚一样。
他起身走到白板前。白板上还贴着西北五个县的技术支援进度条,红色的“待出发”三个字写得大大的,旁边画着几个圈。他盯着看了两眼,然后转身拨了内线:“通知核心组,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。”
十分钟后,六个人围坐在椭圆桌旁。有人端着茶杯,热气往上冒;有人拿着笔记本,本子边角卷着。没人说话,只有空调嗡嗡响。陈默进来时谁也没抬头,等他站定了,才都看向他。
“昨天还叫我们搞噱头的人,今天进去了。”他站在门口说了第一句,语气跟平时讲项目进度没什么两样。
桌上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目光碰了一下。小李忍不住问,声音有点紧:“真抓了?”
“警方刚通知我,人已经控制住了,证据确凿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要配合吗?作证之类的?”
“不用。”陈默摇摇头,走到会议桌前,手撑在椅背上,“他们自己录的视频、签的合同、转的黑账,全被抄了。连他们雇水军发帖的钱都查出来了。警方说,案子很干净,不需要我们出面。”
屋里松了口气似的,有人低头笑了。那笑很轻,很快就收了。
“但别觉得这就完了。”陈默看着众人,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,“他们倒了,是因为手脚不干净,不是因为本事不行。只要我们还在往前跑,后面盯我们的人只会更多。”
他走到投影前,按下开关。投影仪亮起来,嗡嗡响,翻出下周的日程表。一行一行,列得清楚。
“青海调试组明天出发,云南的设备运输清单下午必须签完。公益项目照常推进,一个都不许推迟。”他顿了顿,“谁要是想着对手没了就能歇两天,趁早打住这个念头。”
说完,他合上笔记本:“散会。”
下午四点,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,薄薄的,照在前台玻璃上反着光,亮晶晶的。陈默路过时看见行政小姑娘正往打印机里塞纸,纸张一叠一叠的。
“打印什么呢?”他问。
“下周去青海的设备清单,您说今天要签字。”
“放我桌上就行。”他点头,走出两步又停下,“对了,昨天那封感谢信复印件,你还留着吗?”
“在您抽屉里,我没动。”小姑娘抬头看他。
他嗯了一声,没再多说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工位,他坐下。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取出那张复印纸。纸张有点皱,边缘被他折过。字迹歪歪扭扭,铅笔写的,一笔一划很用力:“爸爸,我能听见牛叫了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重新折好,放进另一个文件夹,在封面上写下两个字:“已完成。”
五点半过后,人陆续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,渐渐远了。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只剩他这一区还亮着,黄黄的一团。他把明日会议资料整理好,纸页对齐,用夹子夹住。
起身关灯。啪的一声,屋里黑了。
经过前台时,他停下脚步。前台小姑娘还在收拾东西,听见声音抬起头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,把下一批设备运输清单打印出来,我签字。”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背影穿过走廊,不紧不慢。皮鞋踩在地上,一声一声。消失在电梯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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