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夜色里穿行，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，光晕在玻璃上拖成一道道模糊的线。陈默靠在后座，公文包搁在腿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包角，一下一下，咚、咚、咚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后视镜里他的脸被路灯晃得忽明忽暗。
市区的灯火渐渐密集起来。车流多了，对面来车的大灯雪亮，喇叭声也响了起来，滴滴叭叭的。路边的店面还开着，有人在门口收摊，铁门哗啦往下拉。
公司大楼亮着灯，从一楼到六楼，窗户透出暖黄的光。前台小妹看见他进来，低头说了句“陈工您回来了”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他点点头，径直往电梯走。电梯门开，他进去，按了六楼。
六楼会议室的门开着，里面透出灯光。几个人影坐在桌边，没人说话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，哗啦，哗啦。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屋里静了一瞬。几个团队核心成员抬起头，有人放下笔，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，杯子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。桌上散着几份文件，一页印着发布会现场照片的简报被折了角，摆在正中间，照片上他站在台上，灯光打在身上。
“你刚从监狱回来？”一个戴眼镜的技术主管开口。他姓周，跟了陈默四年。声音压得低，像怕被门外听见，“我们看了新闻回放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把公文包放在会议桌一头，解开扣子，没急着坐。
“你担心那句话？”
“不是一句话的事。”另一个负责对外协调的女同事接过话。她姓刘，短发，说话利落。她往前探了探身子，手肘撑在桌上，“是你说‘技术不是刀而是梯子’。这话听着提气，可上面要是觉得你在标榜自己，下面的人又要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。现在项目批文还没完全落地，真被人拿去当典型，咱们这摊子事就难做了。”
陈默没立刻接话。他摘下眼镜，用袖口擦了擦镜片。袖口那道酱汁印子还在，已经干了。动作很慢，一下一下擦着。
“我也怕。”他说，重新戴上眼镜，镜腿卡在耳后，“怕我说得太直，惹来麻烦；怕我扛事，连累大家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一圈。一张张脸，有的皱着眉，有的盯着他，有的低头看桌面。
“但我更怕的，是闭嘴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有人低头看表，有人摸了摸额头，指尖在皮肤上蹭了蹭。
“今天我不回应，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觉得，讲真话要赔笑脸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，“我们做的是改变时代的事，哪能靠低头活着？”
技术主管老周又开口了。他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，又戴上。
“可外面风向不对。”他说，“王振国倒了，旧部闹绝食。你这时候站出来说这种话，别人会说你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训诫。媒体要是带偏节奏，投资方心里打鼓，合作单位退缩——咱们前期的努力，全白搭。”
“他们可以退缩。”陈默语气没变，还是那样平，“但我们不能停下。我不会道歉，也不会改口。技术本身没错，错的是用它干坏事的人。这个理儿，我得讲明白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女同事小刘问，“光讲理不够，得让人信。”
陈默站起身。椅子腿蹭着地，吱呀一声。他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笔。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开会画的图，擦得不太干净，有些印子。他在空白处写下三个词：信任、节奏、底线。笔尖划过白板，吱吱响。
“信任，是我们彼此之间的。”他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他们，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，“你们信我，我也信你们。”
他指着第二个词：“节奏，是我掌握的分寸。我不是一时冲动上台喊口号，每一步都在算。”
指着第三个：“底线，是绝不让步的原则——科技为民，这条路不能歪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下一步，我会见几批基层代表。工人、教师、乡镇通信员。”他说，“让他们讲讲这些年用了新技术之后的变化。谁家孩子第一次通电话，听到爹在外头打工的声音；谁家村头装了广播，能听天气预报躲过暴雨——这些话，比我的辩解更有力量。”
屋里气氛松了些。有人轻轻点头，有人翻开笔记本开始记，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响。
“你们只管做好手头事。”陈默转过身，笑了笑。那笑很淡，嘴角往上提了一点，“外面风雨，我来挡。专利照推，设备照产，培训照办。别因为几句质疑就缩回去。咱们起步晚，但走得稳，不怕人盯着看。”
“可你要真成了靶子呢？”老周还是皱着眉，眉心挤出两道竖纹，“万一有人借题发挥，说你搞个人崇拜？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陈默把笔放回笔槽。笔落进去，咔哒一声，“我站得多高，他们骂得多响，说明这事儿多重要。只要底下的路是对的，我不怕踩泥。”
他走回座位，收拾公文包。拉链拉上，吱的一声。
“今晚不回宿舍了，去趟资料室整理点东西。”他说，“明天约了县里来的电工代表，得准备些材料。”
他拉开椅子，站起身。椅子腿又蹭了一下地。屋里其他人陆续动了，有人合上文件夹，纸张啪的一声；有人起身去关投影仪，机器嗡嗡响着慢慢静下来。没人再追问，也没人提出异议。
陈默走到门口，手扶上门把。门把是铁的，有点凉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三个字。灯光落在上面，也落在他镜片上，反着一层淡淡的光。
他推门出去。
走廊安静。头顶的日光灯管嗡了一声，闪了一下，又稳住。他的脚步声一路往资料室方向去，一下一下，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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