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卷着塔角铜铃的碎响灌进来时，顾昭掌心的碎玉芯正烫得惊人。
他额角沁出冷汗，指节因攥得太用力而泛白——那震颤不再是对抗暗纹的激烈，倒像是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隔着玉料，一下下轻叩他的掌心，像极了小时候师父教他握刻刀时，会用指节轻敲他手背提醒握姿的力度。
"昭儿？"苏绾的声音带着丝紧绷，她的剑尖还垂在身侧，却已偏头看向他，眉峰微蹙，"你的灵力波动......在发抖？"
顾昭喉结动了动。
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，震得耳膜发疼。
三年前师父失踪那晚，他也是这样攥着半块碎玉坐在修复室地上，直到玉料凉透都没等来那句"昭儿，来搭把手"。
此刻掌心的温度却烫得他眼眶发酸，那些顺着金纹翻涌的灵力里，竟裹着一丝熟悉的沉木香——是师父常戴的那串老山檀佛珠的味道。
"是师父。"他声音发颤，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碎玉芯在掌心灼出红印，可他反而攥得更紧，"我能感觉到......他好像在喊我。"
苏绾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风，腰间的云纹锦囊"啪"地弹开，一枚鸽蛋大小的通灵玉髓已落在她掌心。
那玉髓本是半透明的乳白，此刻正随着她指尖掐动的法诀泛起幽蓝光晕，"灵核共鸣！"她低喝一声，抬臂将玉髓按在塔顶一处刻着星纹的石槽里，"这玉髓能放大灵脉波动，若你师父真被封在灵核空间......"
话音未落，玉髓突然爆发出刺目蓝光。
顾昭眼前闪过碎片般的画面：青石板的修复室、沾着金漆的刻刀、还有一道背对着他的身影，正俯身擦拭半块残玉——那是他最熟悉的场景，却在蓝光里扭曲成模糊的光斑。
"咳！"哑僧突然闷哼一声。
顾昭这才注意到，方才一直沉默的老和尚正盯着塔顶阴影处，手中那根青铜杵泛着不正常的红，"他的残念。"哑僧喉结滚动，声音像砂纸摩擦，"那黑影借灵核残念凝形......再拖下去，塔底灵脉要被吸空了。"
顾昭猛地抬头。
月光透过云层照在塔壁上，那些被暗纹侵蚀的石砖正渗出黑褐色的黏液，像活物般顺着砖缝往下爬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翻涌的情绪，将碎玉芯对准塔顶中央的凹槽——那是他方才用点化之力扫描时发现的，灵脉最密集的节点。
玉芯嵌入石槽的瞬间，整座塔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顾昭闭眼，任由点化之力顺着灵脉蔓延。
他能"看"到那些金色的脉络在塔身内部游走，绕过被暗纹腐蚀的部分，最终汇聚成一条向下延伸的光带——光带尽头，是座布满裂痕的石祭坛，祭坛中央蜷缩着一团幽绿的光团，光团里隐约能辨出半枚熟悉的檀木佛珠。
"地下有座废弃的灵核祭坛。"他睁开眼时，眼底泛着金纹流转的微光，"师父......应该被封在那里。"
苏绾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。
她望着顾昭发亮的眼睛，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拍卖会上初见时，这小子蹲在展柜前看一块残玉，也是这样的眼神——像是要把整颗心都揉进古物里。
此刻那眼神里多了团火，烧得她喉咙发紧，"我跟你下去。"
哑僧的青铜杵突然发出清鸣。
他抬眼看向顾昭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许，枯瘦的手指按在塔壁上，石砖应声裂开一道缝隙，"我开路。"
三人心照不宣地靠拢时，那道熟悉的冷笑突然从头顶炸开。
"你以为双灵共鸣是过家家？"黑影的声音像碎玻璃刮过耳膜，顾昭抬头，正看见月光在塔顶投下的阴影里，浮现出半张扭曲的脸，"那就让你尝尝，灵核裂缝的滋味。"
整座塔开始剧烈震动。
顾昭踉跄着扶住石槽，看见脚下的青砖正裂开蛛网状的纹路，裂缝里渗出刺骨的寒意，像有无数冰针顺着裤管往腿里钻。
苏绾挥剑劈开一块坠落的石砖，转头时发尾扫过顾昭的脸："灵核裂缝！
这是要把我们吸进灵界！"
"吸就吸。"顾昭抹了把脸上的石屑，盯着裂缝里翻涌的幽蓝雾气——那雾气里，沉木香更浓了，"我要找我师父。"
他话音未落，裂缝突然"轰"地张开。
寒意如潮水般涌出，卷着三人的衣摆猎猎作响。
哑僧低喝一声，青铜杵重重砸在地上，震得裂缝边缘的石砖簌簌掉落。
苏绾反手攥住顾昭的手腕，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："跟上我！"
顾昭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裂缝，忽然笑了。
三年前师父失踪那晚，他也是这样站在修复室里，望着满地碎玉想：要是能再摸一次那双手，就算下刀山火海也认了。
此刻裂缝里的雾气漫过他的脚背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，可掌心碎玉芯的温度却烫得他心口发疼——那是希望的温度。
"走。"他拽着苏绾往前一步，率先跃入裂缝。
幽蓝雾气瞬间将三人吞没。
顾昭在坠落中眯起眼，看见雾气深处有一点幽绿的光在闪烁，像极了师父佛珠上那颗老檀木珠。
风灌进耳朵里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，两下，和着碎玉芯的震颤，敲出清晰的节奏——
师父，我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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