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昭的身体刚穿过裂隙，眼前的景象便剧烈扭曲。
幽蓝的光雾像被揉皱的绸子般翻卷，等视线重新清晰时，他正站在一片虚空中。
正前方悬浮着一道半透明的身影。
那是师父，可往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偻如风中残叶，苍白的发丝间渗出缕缕黑雾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往外啃噬。
顾昭的呼吸陡然一滞——他认得这种黑雾，是灵噬之源的侵蚀痕迹。
"师父！"他踉跄着冲上前，鞋跟在虚空中踏出无形的涟漪。
指尖触到师父手背的瞬间，他浑身一震：那皮肤冷得像浸在冰水里，却又带着灼烧般的刺痛，分明是被凶物灵毒反复淬炼过的痕迹。
师父缓缓抬头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。"小昭......"他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灰，"别靠近，这灵噬之源......"
"我带您回家。"顾昭用力攥住那只手，掌心的温度透过魂匣传递过去。
他能感觉到黑雾正顺着皮肤往自己体内钻，可比起师父这些年承受的痛苦，这点灼痛根本算不得什么。
他把魂匣抵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，灵契的金光顺着指缝流淌，在虚空中织成一张光网。
"好个情深义重。"
阴恻恻的嗓音从身后炸响。
顾昭猛地回头，正看见影无尘踏着黑雾逼近，玄色衣摆翻涌如暗夜潮水。
他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黑血，指尖捏着半片残破的玉玦——正是之前被顾昭修复时震碎的那片。
"你以为靠这点小儿女情长就能逆转天命？"影无尘的瞳孔泛着幽绿，像极了被灵毒侵蚀到深处的古玉，"修复界混乱千年，唯有统御才能终结。"他抬手一抛，玉玦化作万千黑针，"把魂匣交出来！"
黑针破空的嘶鸣声里，一道身影突然从左侧阴影中冲出。
老金粗粝的手掌拍在顾昭肩头上，将他往旁一推。
那些黑针擦着顾昭耳际扎进虚空，在光雾里激起一连串暗紫色的涟漪。
"想当新神？"老金扯开衣襟，露出胸膛上狰狞的疤痕——那是当年守灵人镇压凶物时留下的印记，"可老子活了七十岁，就没学会'跪'字怎么写。"他抄起腰间挂着的青铜锁，锁身刻着的"灵界"二字突然泛起红光。
顾昭的心跳如擂鼓。
他能听见影无尘与老金交手的动静：青铜锁砸在黑雾上的闷响，影无尘低哑的冷笑，老金粗重的喘息。
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师父逐渐涣散的意识上。
"师父，您教过我。"他将额头抵上师父的，魂匣的温度透过掌心灼烧着神经，"修汝窑天青釉要等三天三夜看开片，修汉代玉琀要把呼吸调到和古人同频。
您说......"他喉结滚动，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，"修物如修心。"
虚空中突然泛起温暖的金光。
顾昭的灵识不受控制地回溯——十二岁那年的冬夜，他蹲在修复台前，举着摔成七瓣的宋代瓷碗哭鼻子。
师父裹着旧棉袍走进来，把他冻红的手揣进自己怀里："哭什么？
你看这瓷片的断口，像不像梅花的花瓣？"
"修复不是把碎片粘起来，是让古物想起自己本来的样子。"少年时师父的声音在灵识里回响，"就像人，总要记得自己从哪儿来。"
师父的手指突然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。
顾昭猛地抬头，看见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师父体内褪去，他浑浊的眼底重新泛起温润的光，像极了当年在修复室里，两人一起修复那尊唐代三彩骆驼时，师父看古物的眼神。
"小昭......"师父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，"你终于懂了。"他抬起另一只手，指尖点在魂匣表面，"修复不是为了控制，是为了传承。"
魂匣突然剧烈震颤。
顾昭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手臂涌进识海——那是天衡封印的传承，是千年修复师的心血，是师父用半条命护了三年的秘密。
"师父！"他惊呼出声，却见师父的身影正在变淡，像春雪融在风里。
"傻孩子。"师父笑了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三十年的岁月，"我本就是魂匣守匣人，完成使命就该......"他的声音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，"去该去的地方。"
顾昭想抓住他，却只触到一片虚无。
师父消散前的最后一个动作，是对着他比了个当年教他握刻刀的手势——拇指抵着食指，中指轻轻托住刀柄。
身后传来瓷器碎裂般的脆响。
顾昭转身，正看见影无尘的黑雾屏障被金光撕开一道裂缝。
老金的青铜锁嵌在他左肩，锁身的"灵界"二字正往他体内钻，逼得他不得不松开掐住老金脖子的手。
"你输了。"顾昭举起魂匣。
此刻的魂匣不再是半块残玉，而是流转着星河般光芒的完整玉珏，"因为你不信人心。"
他调动灵维重构的力量，虚空中顿时浮现出无数金色丝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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