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里的霉味裹着潮湿的土腥气涌进鼻腔，顾昭的指尖还抵在青瓷瓶上。
刚才那声"昭儿"像一根细针，精准扎破了他紧绷的神经——三百年前的铸壶匠，此刻正困在这巴掌大的瓷瓶里，用带着锈迹的嗓音唤他。
"我......还活着？"
瓶身细纹里透出的光影晃了晃，那个影子缓缓抬起手，指节分明的轮廓在釉色下若隐若现。
顾昭喉结动了动，后槽牙轻轻咬了咬舌尖——这不是幻觉，灵息在指尖流转时，他能清晰触到那团残识里翻涌的生机。"您现在是灵器，"他声音放得极轻，像怕惊散了瓷瓶里的光，"不再被凶物裹着，能自己选去处了。"
话音未落，青瓷瓶突然震颤起来。
顾昭手腕一麻，那震颤顺着经络窜到心口——是灵脉被激活了。
釉面细纹如蛛网上了金漆，沿着瓶身蜿蜒游走，最后在瓶颈处汇作一道浅金色的符。
"谢公子相救。"
这次的声音更清晰了，带着点金属撞击的清响。
顾昭瞳孔微缩——这是灵智阶器物才有的灵言。
他转头看向苏绾，后者刚把染血的布条系好，耳尖的伤口还在渗血，却已经掏出了随身的皮质手札。
"此壶虽去邪，然其承载之密仍未解。"青瓷瓶轻轻转动，瓶口微微倾斜，指向铜壶底部一道极浅的刻痕，"那是当年那位神秘人留下的记号——'墨'字。"
"墨衣先生！"
苏绾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手札"啪"地翻到某一页。
顾昭瞥见她指尖发颤，指甲盖都泛着青白。
泛黄的纸页上有朱砂批注："墨姓，世居江南，专擅灵器炼制，后因涉'灵噬中枢'叛逃......"最后几个字被重重画了叉，墨迹晕开一片，像团凝固的血。
"你们以为自己赢了？"
厉婆婆的冷笑像块碎瓷片，扎进这紧绷的空气里。
顾昭回头时，正看见她枯瘦的手攥着念珠，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，洇出暗红的星子。
老太太佝偻的脊背突然挺得笔直，灰白的眼珠里翻涌着黑浪："不过是替我清理了杂质罢了！"
她指尖快速掐了个诀，地窖里的烛火"呼"地窜起半尺高。
可刚要抬脚，她的小腿突然撞上一道无形的墙——顾昭在进门时布下的灵引阵亮了，青白色的光纹从地面腾起，像道透明的笼子将她罩住。
"老东西，你疯了？"
白眉的低吼从墙角传来。
顾昭这才注意到，那男人不知何时摸到了地窖门口，右手正搭在门闩上。
见厉婆婆被困，他眼尾的刀疤一跳，突然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刃，朝着顾昭面门掷来。
"小心！"
苏绾扑过来的瞬间，顾昭已经侧身避开。
短刃擦着他耳际钉进墙里，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。
白眉趁这空档撞开木门，脚步声"咚咚"踩着石阶往上跑，很快消失在头顶的天光里。
"跑得了初一......"苏绾刚要追，被顾昭拉住手腕。
他指了指还困在灵引阵里的厉婆婆，又敲了敲怀里的青瓷瓶——现在不是追人的时候。
"若真想阻止'灵噬中枢'，可循此壶曾经吸纳的灵识碎片追查。"
江远舟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几分沉郁。
青瓷瓶里的光影翻涌，像有人在搅动一潭深水。
顾昭凑近细看，釉面下浮起几缕银线，交织成模糊的影像："那里残留着一名古玩商人最后的记忆。"
苏绾的手札"哗啦"合上。
她凑过来时，发梢扫过顾昭手背，带着点草药膏的苦香："需要我帮忙吗？"
顾昭摇了摇头。
他闭了闭眼，将灵息顺着指尖注入青瓷瓶。
凉意瞬间漫过识海，那些银线突然活了过来，像无数条小蛇钻进他的意识——
地下祭坛，青石板缝里渗出暗红的液体。
一个穿藏青唐装的男人背对着他，手中握着支银簪。
簪头雕着并蒂莲，却泛着妖异的红光。
男人低笑时，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："归墟之钥，即将到来......"
"昭儿？"
苏绾的声音像根线，把顾昭从那片暗红里拽了回来。
他睁开眼时，额角已经沁出冷汗。
青瓷瓶里的光影重新归于平静，只剩江远舟的残识轻轻叩着瓶壁："可是看到了什么？"
顾昭没说话。
他盯着铜壶底部的"墨"字刻痕，又看了看还在灵引阵里冷笑的厉婆婆——归墟之钥，墨衣先生，灵噬中枢......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成一团乱麻。
"先带江老回玉衡轩。"苏绾扯了扯他袖子，目光扫过墙角那只空了的铜壶，"厉婆婆交给守灵人处理，白眉......"她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手札，"我让族里的人追。"
顾昭点头。
他把青瓷瓶小心揣进怀里，能感觉到里面的灵息随着他的心跳轻轻起伏。
转身时，厉婆婆的冷笑突然拔高："等你们找到归墟之钥，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......"
"闭嘴！"
苏绾猛地转身，手札拍在灵引阵上。
青白色光纹瞬间暴涨，厉婆婆的话被截断在喉咙里，只剩含糊的呜咽。
顾昭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青瓷瓶——刚才那幅画面里的银簪，此刻正随着他的脚步，在意识深处闪着幽红的光。
地窖外的天光漏进来，照在铜壶底部的"墨"字上。
顾昭摸出帕子擦了擦壶身，指尖触到那道刻痕时，突然想起江远舟说的"灵识碎片"。
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青瓷瓶，瓶身上的灵脉还在微微发亮——归墟之钥，到底藏着什么？
石阶上传来苏绾的催促声。
顾昭最后看了眼困在阵中的厉婆婆，又摸了摸怀里的青瓷瓶，抬腿往地上走。
身后传来瓷器轻叩的脆响，是江远舟在说话："公子，那银簪......"
"先回去。"顾昭打断他，脚步却加快了些。
他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灵息的线，从地下三层，从归墟之钥，缓缓向他靠近。
而那支泛着红光的银簪，此刻正躺在他的记忆里，等待被唤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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