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,知道劝阻无用。这段时日的相处,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了解这个女子。她外表清冷,内心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坚韧与决断。一旦认定目标,便会义无反顾。
“小心……”他最终只能吐出这两个字,深深地看着她。
席蓉烟点了点头,扶他重新躺好,吹灭了油灯,只留一点微光。“睡吧。我会小心的。”
黑暗中,萧珩听着她轻缓的呼吸声,感受着胸口那缓慢却无情的冰冷蔓延,思绪纷乱。国丧已办,柔儿定是悲痛欲绝……她还怀着孩子……慕容承瑾能否稳住朝局?魏嵩和黄文燕又在谋划什么?而自己,身中奇毒,流落异乡,生死未卜,却连传递消息都做不到……
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,混合着对挚爱之人的思念与担忧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但他不能倒下。至少,不能现在倒下。为了柔儿,为了这摇摇欲坠却必须守护的江山,也为了……身边这个不惜一切救他、护他的“妹妹”。
他必须活着。必须解开这该死的毒。
就在萧珩于忧思与病痛中艰难入睡之时,席蓉烟却在黑暗中睁着眼。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伤疤。
仇恨吗?曾经是有的。
恨郑家的利用与抛弃,恨命运的不公,恨自己与慕容承瑾的有缘无分,甚至……也曾迁怒于萧珩,恨他身上流着郑家的血,恨他占据了她可能拥有的一切。
可这段时日,看着他毒发时的痛苦与脆弱,看着他即便在昏迷中仍喃喃念着“柔儿”和“大亓”,看着他不顾自身安危在悬崖边试图保护她和桂嬷嬷……那些恨意,不知不觉间,竟淡了许多。
他也不过是个被命运摆弄的可怜人。甚至比她还可怜。
至少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而他,可能至死都无法确定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,还要背负着“身世不明”的污名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——魏嵩和黄文燕。是这两个人,一个害死了她的养父母,一个直接对她刀刃相向,更是搅乱西疆、祸害大亓的元凶。
“慕容承瑾……”她心中默念这个名字,曾经掀起惊涛骇浪的心湖,如今只剩下一片涩然的平静。
那个如骄阳般耀眼、曾让她卑微仰望的男子,是慕知柔的兄长,是南疆的王,是顾千澜的夫君。他的世界,早已与她无关。
或者说,从来都与她无关。
而她现在的世界,是这间破旧农舍,是床上奄奄一息的“兄长”,是如何活下去、如何解毒、如何对付真正的仇人。
放下吧。席蓉烟对自己说。
放下无望的执念,放下过往的恩怨。眼前的路虽然凶险,但至少清晰——救萧珩,解毒,然后,借助他的力量,向魏嵩和黄文燕,讨还血债!
这个决定让她心中忽然一轻,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。目光再次投向床上模糊的身影,眼神变得纯粹而坚定。
次日一早,席蓉烟替萧珩煎好药,看着他勉强服下后,便匆匆出门。
她先是去了昨日抓药的镇子,几经周折,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口中,打听到那游方郎中最近似乎在太湖西岸的菱湖镇一带出现过,据说治好了当地一个富户儿子的怪病,但要价是一株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参,富户咬牙给了,郎中便飘然而去。
菱湖镇距离乌程县有数十里水路。席蓉烟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钱碎银和几支不值钱的银簪,一咬牙,雇了一条小渔船,请船家送她去菱湖镇。
太湖之上,烟波浩渺。
席蓉烟无心欣赏景色,心中盘算着见到那郎中该如何说,万一对方也无法解“昙花蛊”又该如何。她更担心独自留在小屋的萧珩。
小渔船行了半日,午后时分抵达菱湖镇码头。镇上比乌程县热闹些,因靠着太湖,鱼市兴旺。席蓉烟向码头上的渔民和摊贩打听那郎中的下落,起初无人知晓,直到问到一个卖菱角的老妪。
“你说那个怪郎中啊?”老妪咂咂嘴,“前两天还在镇东头土地庙后面摆摊呢,治好了赵员外家的儿子,拿了根大人参就走了。听人说,他走的时候嘀咕,说什么‘北边不太平,南边也有虫子,还是东海边清净’,可能往东边去了吧?谁知道呢,神神叨叨的。”
东海边?席蓉烟心中一沉。那范围太大了。
她不死心,又在镇上寻访良久,却再无确切消息。眼看日头偏西,她只得怀着失望,准备返回。
就在她路过镇上一家药铺门口时,忽听里面传来争吵声。
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在驱赶一个衣衫褴褛、浑身酒气的老者:“去去去!没钱抓什么药?还净要些剧毒之物!砒霜、鹤顶红、断肠草……你想干什么?再不走,报官抓你!”
那老者邋里邋遢,头发胡子纠成一团,看不清面容,但一双眼睛却偶尔闪过矍铄精光。他被推搡也不恼,嘿嘿笑着,嘴里含糊不清:“你不懂……以毒攻毒,以毒攻毒才是正道……那‘冰虫子’就得用‘火蝎子’来啃……嘿嘿……”
“冰虫子”?席蓉烟耳尖一动,猛地停住脚步,心砰砰直跳。她强压激动,走上前,对掌柜道:“掌柜的,这位老丈要的药材,多少钱?我替他付。”
掌柜和那邋遢老者都愣了一下,看向席蓉烟。
席蓉烟掏出身上仅有的碎银和银簪,放在柜台上:“够吗?”
掌柜掂量一下,撇撇嘴:“勉强够几钱的量。姑娘,这老疯子要的可都是要命的东西,你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,请抓药吧。”席蓉烟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掌柜摇摇头,嘟囔着“又一个疯的”,转身去抓药。
那邋遢老者凑近席蓉烟,一股混合着酒臭和古怪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眯着眼打量席蓉烟,忽然道:“小丫头,身上有股子‘昙花’的冷香味儿,还混着点别的……嗯,血月刃的戾气?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
席蓉烟浑身剧震,难以置信地看向老者。他竟然一口道破萧珩所中之毒和她的伤口来历!
“你……”
喜欢茗计请大家收藏:(m.xtyxsw.org)茗计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