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内,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。
国师张震,三朝元老,须发如雪,精神矍铄,此刻却眉头紧锁,手持一卷文书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身旁的英国公张巍,掌管天下军务,腰杆挺直如松,面上却笼罩着一层深重的忧色。崔文衍、王延之等人亦是面色凝重。
见慕知柔在慕容承瑾陪同下进来,几人立刻起身行礼。
“诸位大人免礼,国丧期间,一切从简。”慕知柔在主位坐下,声音平静,“此时来见本宫,必有要事。直言无妨。”
张震与张巍交换了一个眼神,深吸一口气,率先开口:“娘娘,老臣等冒昧前来,实因有两桩燃眉之急,需请娘娘定夺。其一,便是关于南疆王殿下留驻京城、协理防务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王爷拳拳护妹之心,老臣等感同身受。然,国舅爷毕竟是邻国之王,骤率重兵入京,虽为拱卫娘娘,恐……恐引朝野非议,授人以柄。已有御史风闻奏事,言辞激烈,疑南疆有借机坐大、干预中枢之嫌。”
“荒天下之大谬!”英国公张巍忍不住低喝出声,他性情刚烈,“如今陛下新丧,皇后娘娘凤体欠安,国舅领亲军护卫,有何不妥?那些御史,怕是吃惯了西疆商路的好处,在此刻搅混水!”
“西疆”二字一出,厅内温度骤降。
慕知柔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英国公稍安。国师所虑,不无道理。本宫确需至亲护卫,然朝廷法度、百官观感亦不可不顾。兄长,”她看向慕容承瑾,“你有何章程?”
慕容承瑾向前一步,声音沉稳有力:“本王无意擅权。愿向朝廷正式请命,以国舅身份暂领‘摄政王’衔,总揽京城及皇城防务,协理部分紧急军政,一切行事皆遵从皇后娘娘懿旨及朝廷议定章程。待娘娘凤体安康,新帝……或储君能视事之日,本王即刻交还权柄,返回南疆。”
摄政王!
厅内几人俱是心头一震。这已不是简单的护卫,而是要正式介入中枢权力了!
张震沉吟,似在权衡。
崔文衍却开口道:“国舅爷,非是臣等不信您忠心。只是‘摄政王’位高权重,非常时期虽有必要,却易招致更多反对。尤其是一些本就与南疆或慕容氏有隙的宗室、勋贵,只怕会借此生事,串联发难。”
“崔尚书指的是?”慕知柔问。
“靖远侯顾廷烨、成国公世子赵楷、还有……”崔文衍压低了声音,“几位与西疆商队往来甚密的御史言官,以及……宫中几位郑氏的娘家势力。他们已私下串联,扬言要‘清君侧,防外戚’。”
慕知柔心中冷笑。
清君侧?防外戚?不过是见萧珩猝然离世,自己一个“寡妇”看似可欺,又怀有身孕,想趁机攫取权力罢了。而西疆的影子,果然无处不在。
“第二件事呢?”她不动声色地问。
张震神色更为凝重,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报,双手呈上:“娘娘,此乃北境‘潜鳞’加急密奏。西疆魏嵩,已公然在狼首山祭天,自立为‘西疆王’,不再奉大亓正朔。
慕知柔按住兄长的手臂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也按住兄长几乎要失控的情绪:“消息确实?”
“八分真。”张震沉声道,“潜鳞在西疆的暗桩损失惨重才送出此讯。此外,密报中还提到,幽燕门主黄文燕已秘密离开西疆,行踪不明,疑已潜入中原,其目标……很可能就是京城,就是娘娘您和您腹中的龙裔!”
慕知柔闭上眼,指尖冰凉。
前有朝中反对派虎视眈眈,后有西疆称王、北境联姻的逼迫,暗处还有黄文燕这等毒蛇窥伺。而她,刚刚丧夫,身怀有孕,胎象不稳。
这局面,何止是艰难,简直是绝境。
然而,当她再次睁开眼时,眸中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与决绝。
“传本宫懿旨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,“南疆王慕容承瑾,忠勇为国,护驾有功,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,堪当重任。特晋封为摄政王,总领京城内外一切防务,协理军政要事。英国公张巍、国师张震、礼部尚书崔文衍、户部尚书王延之……尔等鼎力辅佐,共度时艰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:“此旨意,明日朝会,当廷宣布。有异议者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“可视作与西疆逆贼勾结,意图动摇国本,按谋逆论处!”
厅内几位重臣心头凛然,彼此对视,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决心。皇后这是要借慕容承瑾的强势,行雷霆手段,强行镇住朝堂了!
“臣等,遵旨!”
众人退去后,偏厅内只剩下兄妹二人。
慕知柔靠在椅背上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可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。她抚着小腹,低声道:“兄长,我们别无选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承瑾站在她身侧,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岳,“柔儿,你只管安心养胎。朝堂上的风雨,京城的刀剑,为兄替你挡着。西疆的债,魏嵩和黄文燕的命,为兄也会亲自去讨!”
慕知柔点了点头,望向窗外。天色阴沉,仿佛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。
宫墙之内,她将为了萧珩的血脉,为了大亓的国祚,开始一场前所未有的艰难跋涉。
宫墙之外,反对的声浪、西疆的威胁、暗处的毒箭,都已悄然张开。
长夜未央,暗流已化为惊涛。
真正的较量,在国丧的素白帷幕之下,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。
夜幕沉沉压在南疆王城之上,连往日璀璨的星河都似被一层不祥的阴霾遮蔽。顾千澜倚在暖阁窗边,手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,指尖感受到孩子不安的踢动。
距慕容承瑾离京赴大亓已过去半月。这半月里,南疆看似平静,可暗地里的消息却像地底暗流,一波波涌来。
西疆魏嵩自封西疆王,联合西域三部,集结八万大军,分兵两路。
一路五万,由西域悍将乌图率领,号称“踏平南疆”;另一路三万,由魏嵩亲自坐镇中军,幽燕门精锐随行,剑指大亓国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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